祥林嫂

周悦读#4
『人像』凤凰网文化 | 听亲传弟子讲讲单田芳说书那些事儿“傥!惹儿”,兵器飞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单田芳这三个字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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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6

周悦读#4

『人像』

凤凰网文化 | 听亲传弟子讲讲单田芳说书那些事儿

“傥!惹儿”,兵器飞了。对于很多人来说,单田芳这三个字代表着童年的回忆,文官执笔安天下,武将上马定乾坤,那些《三侠五义》、《大明英烈》、《白眉大侠》、《隋唐演义》里的人和事儿,经由单先生的讲述,深深地长在了我们的记忆里。2018年9月11日下午3点30分,先生因病在中日友好医院去逝,享年84岁,属于那个年代的美好,好像也跟着先生一道走了。

曾有人说单田芳的评书都是大白话儿,这有什么意思?本文作者,单田芳亲传弟子赵亮觉得,这实际上是一种高级形态。恰如诗中乐天,白居易的诗最为平实,甚至很多作品今人读来都见不到几个生僻古字,但是诗歌的思想内容却是内涵丰富,导向积极,意境高远。单田芳的书让人一听入耳,再听入迷,与最普通的大众没有丝毫距离感。他存在于庙堂之高,也回荡于江湖之远。本文为赵亮受凤凰网文化之约,写的一篇悼念文章。天堂多了一铁嗓,世间再无单田芳。

2018年9月11日下午3点30分,老天爷又收人了。吾师单田芳先生撒手归西,呜呼痛哉!从此世间再无单田芳!从不敢想,难以置信,随着我的内心被掏空,一个时代的记忆也被挖了出来。

七零后,八零后,还有很多九零后,恐怕都是听着单老的评书长大的。凡有井水处,皆听单田芳。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哪怕到了九十年代,我们的文化生活还远不如现在这样繁华多彩,听评书,就成了那个时代的最广泛的文化需求。袁阔成单田芳刘兰芳田连元,诸位名家撑起了我们的童年回忆。而从广播评书的角度和受众的广泛性上来说,单田芳的评书又是独占鳌头,无出其右。

我是1982年生人,4岁左右模仿电视里田连元先生的《杨家将》,后来搬家来到锦州,田连元不好找了,而收音机里天天都是单田芳先生的书,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听到先生的书是《白眉大侠》,十条毒计要杀死蒋平徐良,房书安作为卧底拧着鼻子跑出来给徐良通风报信……这一段给人说的,就像真的发生在眼前一样。《白眉大侠》这部书也是单先生使用声音技巧最多的一部书,蒋平、徐良、房书安、欧阳春、冯渊,都有人物的专属声音,从那开始我就成了铁杆粉丝。一部部评书《隋唐演义》、《大明英烈》、《童林传》、《连环套》,还有很多新书《百年风云》、《曾国藩》、《乱世枭雄》等等等等,一部部伴随着我们长大。彼时我爷爷也在每天中午听书,可是老人家只要书一开始他就睡着了,等书刚一结束他又醒了,于是我就把这段内容给他复述一遍,到了晚上重播的时候爷爷还听听给我挑挑错。于是从那开始我也就逐渐学着说书了。相信很多跟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们都有类似的经历吧。听单田芳评书,真是在物资相对匮乏的年代里最为温暖的回忆。

先生过逝后,我搜寻记忆,写了很多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今天我特别想说说他的评书特色,为何能够又多又好,为何能够成为如此独特的单田芳。

据不完全统计,单老师有至少百余部评书作品,十几万集评书录音,几千万字评书手稿。回头盘点一番,如果不是特别了解评书艺术,如果不是真的亲身经历了这个时代,你会相信有这样一位高产说书人的每天陪伴吗?其实一直以来都有批评的声音认为,单先生的评书有诸多雷同之处,不是还有书迷总结出了单田芳语录嘛!着啊!这就对了,其实评书就是这么说的。咱们可以从几个角度来探讨这个问题。

从评书艺术的形成和发展角度来看,说书,自古有之。据说从周文王就开始说书了,我们看到的很多传统文学名著三国、列国、隋唐、水浒等等也都是话本集成。话本就是说书人的底本嘛,所以中国古典叙述文学有说书人的巨大贡献。在长期的创作演出实践中,就形成了说书人自己的经典模式。说书人的心中是有一个网状结构的故事图谱的,纵向的,行话叫书梁子,就是大的故事梗概,也有更细致一些的梗概,叫书椽子,当然还有其他很多叫法,这可视为小一点的故事枝蔓,有点像话本里面的章回书目。横向的就是很多相对固定的格式化语言,遇人物,要开脸;到一场景,要“摆砌末子”;需渲染氛围,要以“贯口”造势;需旁征博引,要“拉典”、“外插花”。看似简单的“说话”,其实故事都在脑海,人物全在心中。这种经典模式化在很多艺术种类中都特别常见,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看了京剧,发现观众和演员之间存在某种默契,它就是戏曲的程式。十九世纪戏剧家乔治普罗迪曾有36种戏剧模式的论述。如今好莱坞的电影工厂也有经典三幕式的编剧理论阐述。评书也是如此。什么样的故事吸引人,做得精彩的留存下来形成经典,再被很多人拿来照搬照抄用烂,变成了俗不可耐的套路。经典还是套路,往往就是那一层窗户纸。

从个人的风格能量上来看。一个人的能量再大,也不可能全知全懂。从当下最火的电影市场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创作核心导演和编剧最难的就是重复自己的高峰与成功,更不要说突破自我了。单田芳先生也是人,他说了那么多的书,难免重复。形成口头语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诚然,很多评书俗套有些陈旧,但那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甚至有一些本身就已经是经过这一辈评书家改良之后的更为价值观古旧的内容了。以今天的审美情趣和价值判断去审视时代相隔的评书作品,难免过于严苛了。

单田芳先生的评书艺术是对传统评书的高度凝练并形成了自己的独特风格。有好多人都曾这么跟我交流过,听单先生的书听的就是那个味道。一讲电台评书二十几分钟,你仔细回味,似乎这一讲的大略要义用两句话就能概括出来,然而你再听进去却又有很丰富的内涵和很舒坦的表述。我们人类看所有的故事何尝不是如此呢?好人战胜坏人,有情终成眷属,无数个类似的故事一次次上演,人们就是爱听爱看,为什么呢?每个故事都一样,每个故事又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故事有每个故事的滋味。

单田芳先生的独特嗓音是成就他的基础条件。先生跟我说过,“我十几岁就成名了,我那时候嗓子好着呢,嗓门亮极了”。后来的命运流转,让他被迫失声近两个月,那时候先生心灰意冷,非但不知能否重操旧业,甚至连基本生活都不能保证了吧?一个说书的,声音没有了,可想而知当时的悲苦。后来逐渐的缓和过来了,于是就有了我们熟悉的那个声音。你说沙哑,可是却透着独特的宏亮。单先生音域宽广,在叙述中略带沙哑反而成为一种特色。可以说因祸得福了。这种声音成为了一个标签,多少综艺节目都有学单田芳的环节,还有曲苑杂坛的邹德江因为用单式嗓音播天气预报着实火爆了一把。这哑嗓子大嗓门不仅能下酒,还能伴人入眠。我就亲眼看见过好有人抱着收音机听书喝酒,有人枕着入眠。评书可不就是这样的艺术?登堂入室之前,它默默地养活着糊口艺人,默默地影响着贩夫走卒,三教九流。可登庙堂之高,也可传江湖之远。

当然,如果只停留于声音层面,那就太片面了。单田芳先生的评书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高远的思想境界,让人信服的价值观念。说书人,在过去会被尊称为一句说书先生。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那时候没有义务教育,老百姓听书既是一种娱乐消费,也是一种求知需求。三国列国东西汉,多少历史风云变幻政权更迭正史野史故事传说,都混杂着成为了人生智慧,经由说书先生之口传递给观众。(当然可能跟评书最早的形态跟讲课类似有关,拿着书本念一段,然后批讲一段,所以很多人尊称说书人为先生)

曾有人说单田芳的评书,都是大白话儿,这有什么意思?我却认为这是一种高级形态。恰如诗中乐天,白居易的诗最为平实,甚至很多作品今人读来都见不到几个生僻古字,但是诗歌的思想内容却是内涵丰富,导向积极,意境高远。单田芳的书让人一听入耳,再听入迷,与最普通的大众没有丝毫距离感。他存在于庙堂之高,也回荡于江湖之远。那人情书理关心民生疾苦,道出大众心声,那嬉笑怒骂挥洒快意恩仇,可谓振聋发聩,那语言塑造带你入情入境,恰如身在现场,那旁征博引绝对恰到好处,丰富文化内涵。

评书四大家虽无证书,但却是最广大听众们的集体共识。且以相声表演风格来对号入座。帅卖怪坏,对应的是袁刘单田。袁阔成先生说书仙风道骨潇洒飘逸,占一帅字;刘兰芳先生擅长大段贯口,气贯长虹,占一卖字;田连元先生擅长塑造市井人物,嬉笑怒骂,谐趣横生,占一坏字;唯有单田芳先生,就只能给安上一个怪字了,可能多半还是因为嗓音吧。就是这样一位“怪”老头,却如同家人一般每天都陪伴着我们。如今袁阔成单田芳两位大师相继离开,刘兰芳田连元先生也都年逾古稀,曾经的评书辉煌成就已经成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尘封在历史档案和我们的记忆中。我们正面临着当初这些老艺术家们风华正茂之时所面临的同样的问题。互联网来了,这跟当年他们看到广播兴起了电视普及了是多么的相似,这样一个新的时代特色,这样一个更加激烈的竞争态势,评书艺术又该向何处去呢?

先生的路已经走完了。历史没有答案,只会推动我们继续向前。我们,还要继续走下去。

[作者简介]
赵亮,80后评书演员,主持人,编剧。现就职于北京人民广播电台。1996年初识单田芳先生,以师徒相称。2010年12月28日正式举行拜师仪式。

凤凰网文化 |“侯磊、林遥:东北版老舍”单田芳,不是艺人乃是先生

2018年9月11日,著名评书表演艺术家单田芳因病去世,享年84岁。在评书演员中,他是劳模;在评书迷的心中,他是单爷;在普通听众心中,他是永不消失的那个麒派的嗓子。他的嗓音是模仿秀时的模仿对象,人们会学他的口音播天气预报和解说足球。如今,单先生的评书也许可以通过影像保留下来,属于一代人的美好记忆与寄托却跟着先生一道走了。

随着现代化的加剧,生活中不会有人坐下来等话匣子里的评书,也很少会专程上网听某一段,而多是在出租车里伴听——有个声就得。这是时代给我们的考验,年轻的评书演员,能否再只凭一张口拴住观众呢?
一代评书名家单田芳老爷子驾鹤西游,便真觉得历史和童年都结束了。

在评书演员中,他是劳模;在评书迷的心中,他是单爷;在普通听众心中,他是永不消失的那个麒派的嗓子。他的嗓音是模仿秀时的模仿对象,人们会学他的口音播天气预报和解说足球。(年轻人若说声音辨识度,可能是郭德纲、林志玲和单田芳。)他把自己说成了文化符号,从八十年代就大量出版评书,一度成为评书的代称,像郭德纲成了相声的代称一样。他曾把评书出成磁带,也曾改过电视剧,可想按磁带录的时长和成本来算,听众再爱听也不可能买一箱回家,这并不成功,但他始终在经营公司,让人想这位老人一生为什么那么拼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还是十一寸的黑白的电视机,每天晚上的六点到六点半钟,正好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是一天不落地听过单田芳的评书。那时若走在胡同里,从一家家窗户里传来的,胡同中人手里握的话匣子里,都是他的评书,此起彼伏。一个人开车时,赶上他的评书,我会把车停到安全的路边,直至听完再走,此情此景,尤以到晚上无事回家时最舒坦。他是第一位让我在没听完评书时,四处买了评书本子来阅读的人。如果是在茶馆听书,这样做似乎不好,但读了“墨刻儿”(指印刷)的册子,并不代表我不过去听,反而要听他的话佐料、“书外书”,听得更认真了。

随着现代化的加剧,生活中不会有人坐下来等话匣子里的评书,也很少会专程上网听某一段,而多是在出租车里伴听——有个声就得。这是时代给我们的考验,年轻的评书演员,能否再只凭一张口拴住观众呢?
一代评书名家单田芳老爷子驾鹤西游,便真觉得历史和童年都结束了。

在评书演员中,他是劳模;在评书迷的心中,他是单爷;在普通听众心中,他是永不消失的那个麒派的嗓子。他的嗓音是模仿秀时的模仿对象,人们会学他的口音播天气预报和解说足球。(年轻人若说声音辨识度,可能是郭德纲、林志玲和单田芳。)他把自己说成了文化符号,从八十年代就大量出版评书,一度成为评书的代称,像郭德纲成了相声的代称一样。他曾把评书出成磁带,也曾改过电视剧,可想按磁带录的时长和成本来算,听众再爱听也不可能买一箱回家,这并不成功,但他始终在经营公司,让人想这位老人一生为什么那么拼命,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从上小学的时候,家里还是十一寸的黑白的电视机,每天晚上的六点到六点半钟,正好吃晚饭的时候,几乎是一天不落地听过单田芳的评书。那时若走在胡同里,从一家家窗户里传来的,胡同中人手里握的话匣子里,都是他的评书,此起彼伏。一个人开车时,赶上他的评书,我会把车停到安全的路边,直至听完再走,此情此景,尤以到晚上无事回家时最舒坦。他是第一位让我在没听完评书时,四处买了评书本子来阅读的人。如果是在茶馆听书,这样做似乎不好,但读了“墨刻儿”(指印刷)的册子,并不代表我不过去听,反而要听他的话佐料、“书外书”,听得更认真了。

单田芳的继承与创新

对于评书,单田芳与其他名家都不一样。

能看到很多采访中,单爷曾说过他不想说书,但因病退学选择了说书。他从小听书听得多懂得多,但并未想登台去说书。他后来在李庆海、赵玉峰等前辈的传授下,有家传的西河大鼓书,又大量地继承改编评书。仿佛是金庸小说里无意中写了《九阴真经》的黄裳,无意中走到这个行当里,把别人的武功一网打尽。比如他最把杆儿的活:《明英烈》。传统的《明英烈》一般到打陈友谅为止,而后来的炮打庆功楼等片段,都是他根据历史和演义小说编创的。包括《明英烈》中的细节,元朝太师脱脱他说使用的是九凤朝阳刀,而京派评书的版本都是凤翅鎏金斧,是跟金兀术一样的兵器。

单爷说书的书目极广。袍带书能说《隋唐演义》和《明英烈》,短打书能说《三侠五义》《白眉大侠》《童林传》;神怪书能说《封神演义》《西游记》;新书能说《乱世枭雄》《百年风云》《千古功臣张学良》;而红色革命的书,还说过《贺龙传奇》。他还说过民国武侠名家宫白羽的《十二金钱镖》,《铁伞怪侠》,几乎无书不说,走数量路线;最了不得的,还听过他一部《栾蒲包与丰泽园》,是根据一位当代作家的小说改编的。讲京城知名的饭馆丰泽园的经营史,也是创始人栾蒲包的发家史。跟那些帝王将相,才女大侠相比,一个开饭馆的有什么故事可讲?可单爷照样说得津津有味,把一个某某要人来这里吃饭,而店家怎么准备布置,说得跟校军场比武夺帅印一样热闹。

而究其原因,是单爷最会攥弄书道子(评书底本),他能把不同的几个故事套子一拼接,就能编出一部新书来。一部《白眉大侠》以前不是接在《三侠五义》故事的后面,但他梳理了人物关系,把《三侠剑》的书道子挪到这里用,而到真说《三侠剑》时继续编新的。他能从徐良这一辈的侠客,说到各门各派祖师爷那里,前后能说出五六代人,最后出场的人物都有一百岁的老剑客。里面的人名和绰号都疯了:铜金刚铁罗汉磨成大力佛欧阳普中、横推八百无对手轩辕重出武圣人于和于九莲……但每位剑客的形象、性格、武功、兵器、为人都十分鲜明,这足令写小说的羞愧。而这还算完,他还给续了个《龙虎风云会》,几乎是白眉大侠的“同人小说”。

而他的《隋唐演义》,好多人的出身和结局,和其他评书名家和小说都不一样,罗士信是在扬州战死的,秦琼的妻子是贾氏而不是通行的张氏,尤其他给秦琼配了一个特别长的绰号。而《童林传》是他根据《雍正剑侠图》的故事,自己编出来的一部书,与民国时评书名家常杰淼的著作,和后来李鑫荃的改编本都不一样。《乱世枭雄》里面,他说张作霖,让人头一回知道东北“胡子”(土匪)的形象,听他满嘴里“啪啪啪”的枪声,和“胡子”的黑话与做派。他结合了大量史料和传说,讲述张作霖枭雄的一生,给其安了个红颜知己田小凤。这人物是全虚构,那时候张学良还在世,给这么近的人物加故事,能把人说得不挑眼,直让人想做点版本学考证。

单爷说的书、编的书太多了,自然有高下之分,这在同行中也是争议不断。但他有一点很了不起,即敢于否定和改动自己的作品。很多名家把一部书说火了,就当代表作立住了,不能动了,以此为范本传下去。而他一部书火了但说得不满意,没事,咱推倒重来,再编一个,仿佛没有心理负担。同样的故事能够有不同的理解,说出不同的变化,这是他无处不在的创新意识。

作为语言艺术家的单田芳

人们都说,相声是语言艺术,愚以为相声是表演艺术,而评书是语言艺术。学者张卫东先生曾说:“说书人和读书人的祖师爷都是孔子。说书的不是艺人,是先生。”作为评书艺术家的单田芳,同样是大众语言大师,他是东北版的老舍。

单田芳先生的评书少用赞赋,节奏很快,讲述得清楚明白,如一竿子见底,把书给你说透了。特别给“书”听——大段曲折的故事,鲜明的人物,激烈的情节反转,而过去有个别演员说得油了,会四处扯闲篇不把故事往前推,抻着说。单爷从来没有,动不动上来“哧楞楞”各拉刀剑,要拼个你死我活。“要杀动手,吃肉张口,杀剐存留,任凭自便”、噗”、“啊——”、“啪,脑袋被打了个万朵桃花开”的声音不绝于耳,还能学囊鼻子、小磕巴嘴儿、各地怯口方言(分山东、山西和南方)、小孩儿和妇人的声音,惟妙惟肖,听着过瘾痛快。

他带有东北口音,能说一些极形象的话:“坏得都流汤了,缺德带冒烟儿”、“摇头晃屁股呲牙咧嘴”、“神仙难躲一溜烟儿”、“这小子嘴茬子够用”、“吹牛吹得忽悠忽悠的”、“吐你一脸花露水”、“接茬儿追”…… (参考唐驰:《古朴的江湖世界,传奇的历史旧闻——单田芳的评书语言》《曲艺》2005年第11期)还有大量的俗语、谚语、歇后语、俏皮话:“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俩老钱买一碗狗血——横竖不是东西”……这都是来自他一辈子东北生活中的语言,哪本教科书上都学不到。他的语言充满了历代格言和锦心绣口的民间语言。他有着化俗为雅的能耐,他说书不避俗,一般不带脏话(顶多到“他妈的”为止),也不避讳在电台说书前播广告——因为说书人播广告也是传统,自从有了电台就这样。评书重在评,单爷的“评”,是街头巷尾的人生常谈,不谈高大上假大空的,就谈“露脸与现眼是斜对门”,劝听众多做好事多交朋友。

评书的内容都是活的,演员是在说评书,而不是背评书,“下次再说”的扣子可以拴在任何地方。但单爷倒很少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他直接说到剧情的啃节上:“XXX,你就着刀子吧。”直把人吓得什么都不想干了,就想先知道这人死没死。当然是没死,死了就没书了。单爷也这么说,他直接说书都是假的编的,尤其是神怪书,“广成子祭起法宝翻天印,疾——”,然后书中带言:“我说了您也别信”,但里面的人情世故是真的。

他每部书里都有个“书胆”——即能耐不大的搞笑人物。这种人物其貌不扬、能耐全无但坏水一肚子,运气超好,还穿起了关键线索,没他不行。像《白眉大侠》里被徐良割了鼻子还认徐良为“干老”的细脖大头鬼房书安;《童林传》里的坏事包张旺;《七杰小五义》里的圣手秀士冯渊;《三侠剑》里的金头虎贾明,多是这类人物。还有一些是傻英雄、雷公崽子类的人物,他把这些人物说得很绝,一出场就乐。

单爷的评书最感人的一点,是他擅长说人物的逆境与悲惨,大凡说到主人用英雄落魄,受冻挨饿,挨打挨骂,或落入敌手遭到刑囚时,特别的令人扎心。有道是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单雄信是咬定钢牙,铁了心地不投降,谁劝都不听,谁来骂谁,一心求死。最后徐茂公说,好,那就成全你。三声追魂炮响,单雄信斗大的人头落地,秦琼这个哭啊……”“岳飞怎么样?那么大的英雄,在风波亭让人活活给勒死了。”“朱元璋炮打庆功楼,咚啕……”每当听到这种片段,都让人窝心,这里带了单爷自己的阅历和感悟,他年轻时,有风光无限戴名牌手表,也有倒霉被人把满嘴牙打掉的时候,更品出些人生苦短,世态炎凉。但他始终在讲做人的道理,在讲人间正道,忠臣孝子人人敬,乱党奸贼留骂名。那不走正道的贼人和小人,最后都没个好下场。可英雄和好人呢?多少也会命丧他方,“只见桃园三结义,哪个相交到白头?”人生米贵,居哪都不易。

大众到底需要怎样的文化?

田连元是电视评书的开拓者,单田芳是广播评书的集大成者。

广播评书最早在1937年,由连阔如开创,说《东汉演义》,由北平电台播出。那时电台是私人电台,都是直播没有录播,商人包时段请人来播音,同样是挣“贴片”广告的钱。而广告多由演员在说书前后、中间就顺带着播了,在当时是新潮货。而五十年代开始,广播评书已经是各地的固定节目了。广播不见演员,而单田芳的声音更给人留以想想的空间,这更是他的高明之处。他和年轻后辈郭德纲一样,懂得如何面对这个互联网组成的世界。民国以来,大量的传统武侠——评书文本得以连载于报纸,排版于铅字,多是大套的小本本,错漏甚多,也有大量盗版。多是地摊儿货,早就翻得前后皮都没了,瓤都烂了,可还有人读(作家应该想想这现象)。直至五十年代,不论京津,东北一座小城市,如鞍山、本溪、营口等地,都是遍地茶馆,有几百位演员在说书。而如今单田芳,以及袁阔成、刘兰芳、田连元等评书前辈的辉煌,都无法挽回评书的势微。最简单的道理,年轻人接不上。这在刘兰芳看来,是大众有了更多的娱乐方式,这是好事,而评书还要推陈出新。单田芳生前在采访中也说过,“同行缺交流,后辈无继承”,“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赵杰:《戏剧影视叙事学系列研究之——广播评书<乱世枭雄>的叙事艺术》,山西大学2014届硕士学位论文)。

一般以为,评书的底稿(话本、书道子)是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雏形,评书是古典小说的活态承传。大凡古代同一个故事,都在文人笔记、地方戏曲、话本小说、弹词、大鼓词中反复出现,一个故事来回改编。话本小说的版本不是最早的,但往往流传最广,它体量大时间长,最针对大众,有很长的连续性,观众能过瘾,演员能赚钱。在这一点上,最近似的是电视剧(网剧)。电视剧取代了长篇小说和评书的作用。

大众从听评书到看电视剧,这似乎是顺着历史的脉络,它们结构与功能近似,接续上纯属正常。那么大众到底需要怎样的文艺?古代小说家给评书家编书道子,从福尔摩斯、哈利·波特到金庸小说都有评书,而现代小说(先锋小说)都不愿意给评书当底本了,是小说脱离了评书传统,还是评书衰落得少有创新?学者孙郁老师曾说,现代小说中“但精彩的部分,不脱平话之迹”,也提及民国知识分子曾广泛搜集民间语言,这是当代人目所忽视的。对评书演员来说,把小说攥弄成评书,是把整部书消化了拆散了,按照评书的规律重新组装,而不仅仅是沿着故事蹚着说,但这样下功夫的评书演员少了。

我们仿佛只在某某名人去世时,才有由头借机谈谈文化和童年记忆。随着现代化的加剧,生活中不会有人坐下来等话匣子里的评书,也很少会专程上网听某一段,而多是在出租车里伴听——有个声就得。而从前的书茶馆是每天都开书,一天两场,分“白天”和“灯晚儿”两班,俩月算“一转儿”(一位说书先生必然要说满两个月),都有固定的书客,水平极高,说不好就没买卖。如今专程去茶馆听书更是少见,一般仅多是几十人的书座,门票卖个三五十,演员与剧场劈账,演员之间劈账,全分完了难以靠说书过日子,也罕有金受申先生那样懂评书的“北京通”了。很多年轻的演员没有走红,仿佛是老前辈们把书都说尽了,没有给留足够的饭碗,而单田芳等评书前辈在二三十岁时早已红遍一方,中年后已红遍大江南北了。

这是时代给我们的考验,年轻的评书演员,能否再只凭一张口拴住观众呢?写小说的作家,能否再洛阳纸贵?为之疯狂了千百年的小说和评书,到底有怎样的魔力?这使我想起杨慎的《临江仙》,也是单爷常用的一首定场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作者简介]
侯磊,北京人,青年诗人,作家,昆曲曲友。热衷于北京史地民俗、碑铭掌故的研究。
林遥,原名郭强,多年研究武侠文化并习武,出版有学术专著《中国武侠小说史话》。

『时评』

当中秋的味道越来越浓|人民论坛

“和家人在阳台赏月,边吃月饼边体会‘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的恬静”“跟亲人约好,中秋夜各拍一张月亮照发到微信群里”“加班间隙,用视频通话给老婆唱《十五的月亮》”……中秋之夜,金风荐爽玉露生凉,丹桂香飘银蟾光满,大江南北的人们都会仰望这一袭月光。在这样的节日,平时忙于“在路上”的人们实现了“在一起”,于“每圆处即良宵”的团聚中品悟亲情与温暖。而祭月赏月仪式、经典诗文咏诵会、专场花灯展览等丰富多彩的文化活动,则让人们在“且喜人间好时节”的氛围中,接受传统文化的洗礼。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在中国人的精神星空中,始终高悬着一轮亘古不变的中秋圆月,并化为一种厚重的精神寄托。近年来,中秋的节日味道渐浓。人们发现,传统节日与现代生活有机耦合,不仅给漂泊的人们提供了团聚的契机和理由,更映照着大家对佳节所深蕴的文化价值的认同。这是心的回归,也是心的自信。它重千钧、值千金,擦亮的是中华民族独特的精神标识,寄托的是我们爱国爱家的家国情怀,培植的是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文化沃土。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传统节日文化则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节日,特别能体现一个民族的文化特性。中秋等传统节日,堪称民族文化记忆“活的灵魂”,可说是传统文化的积淀和传承,是民族性格、民族文化的集中展示,更是文化中国的代表性“表情”。立足这样的时间节点,金樽对月、抚今追昔、共享盛景,给人的记忆最深刻、最鲜活,最能促人在思考中品味传统节日的价值意义,并使之成为民族共同的精神记忆和文化基因。正是这样的记忆与基因,悄然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影响着一代代人朴素的道德认知与精神追求。

中秋不是孤寂的狂欢,而是思接千载的心灵约定;节日不是简单的聚会,而是品味传统的文化盛宴。如何赋予传统节假日更加丰富的意义、更加淳厚的内涵,是不可回避的现实课题。节日不仅仅意味着假日,只有激活共同记忆、引起精神共鸣,过节才更有韵味、更值得铭记。各地开展的多项中秋文化活动也启示我们,在增进传统节日仪式感的同时,努力让过节模式有新的呈现,传统文化才能澎湃起时代的浪花。如此,跨越时空的思想理念、价值标准、审美风范,自然就能在“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中播撒传承、赓续绵延。

魅力中秋,我们望天上月圆、盼人间梦圆,在沉静与思考中书写着文化自信。

月明中秋,一夜乡心九州同|人民时评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一年十二度月圆,总是中秋佳节时最美。中国人爱月,咏之赏之,思之叹之。诗人们对月感伤了千年,也欢喜了千年,这份悲和喜,其实是借着月亮相思。“举头望明月”“千里共婵娟”“月是故乡明”,纷纷都是想家;阴晴圆缺、人生起伏、时光流转,映照的都是悲欢与离合。
  
中华民族自古以来就重视家庭、重视亲情。中国的节日,向来和家有关,和团圆有关。中秋节,更直接被称为“团圆节”。一家人围坐一堂,父母给孩子念诵几句与月亮有关的诗词,爷爷奶奶讲讲吴刚嫦娥的故事,一起吃月饼赏月……这样的幸福,古今皆然。 

中华传统文化绵延数千载,家国情怀始终是鲜明的底色。“家国天下”,家齐,国才能治。古时游子离家,因为书信不便,唯有寓情于月,无论圆缺都成为相思的理由。斗转星移,时代巨变,家,仍然是月下的人们最深的牵挂,也是国家和社会最坚实的基石。相互陪伴、相互扶助、相互支撑,家就是最温暖的港湾。 
 
实现从农耕社会、工业社会到信息社会的骐骥一跃,中国家庭只经历了短短几十年。现在的中秋滋味,已从那只“中有酥和饴”的小饼,转到了须臾难离的手机里,潜藏在小小屏幕上时时跳动的节日祝福中。较之从前,传统家庭的结构和氛围已经明显变化。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进步、福利保障的不断完善、医疗水平的持续提升,中国进入有史以来人均寿命最长的时代。人口老龄化,人口流动成为常态,人们发现,物质丰盈了、吃穿用度不愁了,但“陪伴”却成了一种奢侈品。

中秋月圆,与陪伴有关的,还有空巢老人和留守儿童——国与家为之牵挂的两桩心事。一端的孩子,是我们的明天,他们若在孤独中长大,人身安全和心理健康都令人担忧;一端的老人,是我们的昨天,维系着家国记忆、伦理担当和情感源泉。这个中秋,一件最好的礼物,或许就是民政部最近公布的这组数字:全国现有农村留守儿童697万余人,与2016年全国摸排数据902万余人相比,下降22.7%。这意味着,今年中秋节,更多的孩子可以在父母怀里撒娇,更多的父母可以少一些“遥怜小儿女”的苦楚。  

这也是家与国、城与乡携手努力的结果。今天,城市变得更包容,进城务工人员随迁子女数量多了;乡村振兴战略稳步推进,返乡就业创业者多了;交通基础设施日益完善,家的时空距离在不断缩减……我们创造着机会和条件,让陪伴与团圆变得更好实现,矢志增进人们的幸福,是国的责任,也是家的担当。  

“天下之本在国,国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家庭和睦则社会安定,千家万户都好国家才能繁荣。从某种意义上说,能为家庭谋幸福的人,也才能为他人送温暖,为社会作贡献。中秋的那轮满月,于家于国,都是一个温馨的提醒:团聚,才是最好的节日礼物。

『物候』

寒露|登高方识远,天地纳于心

寒露·草木摇落露为霜
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是为寒露;一到寒露,天气渐寒,白露将凝结为霜。在北方,最后一拨鸿雁开始列队南迁,更有漫山菊花盛放,白云红叶两相辉映;而南方也秋意渐浓,蝉噤荷残。每当此时,父母总会叮咛:天凉,勿忘添衣!尽管草木摇落露为霜,但有了这一声关切,秋深露重的寒冷季节,也变得暖意洋洋。

寒露一到,标志着气候从凉爽过渡到了寒冷,可以隐约听见冬天的脚步了。

古人善于通过一滴露珠的变化感知天地变幻,白露才刚“露凝而白”,寒露就将“凝结为霜”。俗语说:“寒露寒露,遍地冷露。”此时的露珠寒光四射,不能再赤脚趟水或踩青,也记得护住腹部。大人们会“拐着弯儿”关切孩子道:“寒露的露水落在身上太重了,会肚子疼。”

尽管“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但寒露也有一颗热烈的心,要在萧瑟的深秋里燃起一把火来:看那“霜叶红于二月花”的层林尽染;看那“满城尽带黄金甲”的菊花盛放;看那树梢挂着一只只小红灯笼似的柿子,仿佛诉说着“事事如意”。

你会发现,尽管夏日的火热归于萧瑟,雨季的喧闹归于寂静,但天地从未陷入悲伤,刘禹锡依旧唱着《秋词》:“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试上高楼清入骨,岂如春色嗾人狂。”

寒露·三候
一候 · 鸿雁来宾 | 天气渐寒,最后一批鸿雁也大举南迁,因已有先到者为主,故后至为宾;二候 ·大水为蛤 | 此时雀鸟匿迹,古人见海边突然有很多纹路相似的蚌蜊,以为是雀鸟所变;三候 ·菊有黄华 | 季秋之月,菊花已普遍盛放。

[寒露习俗]
①[遥知兄弟登高处]
重阳登高由来已久。由于重阳节在寒露期间,此时又十分适合登山,慢慢的寒露亦有了登高的习俗。因“高”与“糕”谐音,故登高还要吃花糕,寓意“步步高升”。面对秋风萧瑟、草木凋零,人们难免悲愁,但寒露越往下坠,人越要往高处走,唯有登高怀远,感知天地广阔,方能消解心中悲愁,从容应对生死荣枯。

②[霜叶红于二月花]
寒露,“霜叶红于二月花”,多地有赏枫叶的习俗,最为著名的当属北京香山红叶,于森玉笏峰小亭极目远眺,万山红遍,层林尽染,如天边红霞,缭绕群山。鲜活饱满的色彩,给这个逐渐萧条的季节平添了许多生机。

③[柿柿如意时时安]
“立秋核桃白露梨,寒露柿子红了皮。”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会发现满山满坡挂满了火红的柿子,圆润盈实如一只只小红灯笼,透着一种喜气,在已有些萧瑟的深秋,这一抹红火就如暗夜深处的明灯,为你燃起生活的希望,仿佛在说“祝你事事如意”。

寒露与重阳节接近,此时菊花皆已盛开,为除秋燥,某些地区有饮“菊花酒”的习俗,这一习俗与登高一起,渐渐移至重阳节。菊花酒是由菊花加糯米、酒曲酿制而成,古称“长寿酒”,其味清凉甜美,有养肝、明目、健脑、延缓衰老等功效。寒露时节天高气爽,最宜邀朋约友,登高以畅怀,玩赏完白云红叶,不如也借着这个美好的日子,畅饮一杯菊花酒,掏心窝子说些心里话,“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寒露,时节已深秋,露重人畏寒,草尖上的露珠散发着慑人的寒气,一颗颗滚落下来,沾湿行人衣衫。寒露除了添衣加裳,人们还钟情登高;从俗事纷扰的山谷登到云气缭绕的高处,是一种精神的攀升,也是一次心灵的释怀;因为高处的开阔明朗让你不再受情绪障目。人只有和浩渺天地相比,才知自己的渺小,而那日夜烦扰的万千愁绪更变得微不足道。登高望远,看到悠远的南山下金菊遍地,云升月落终有时,万千愁绪也如云烟飘散。

『大家』

读《史记》法一二 文 | 梁启超

读史记法之一
读《史记》有二法:一,常识的读法;二,专究的读法。两种读法,有共同之入门准备。

一、先读《太史公自序》及《汉书·司马迁传》,求明了作者年代、性行、经历及全书大概。

二、读《汉书·叙传》论《史记》之部,刘知幾《史通》之《六家篇》《二体篇》《正史篇》,郑樵《通志·总序》论《史记》之部,《隋书·经籍志》及《四库提要》之史部正史类关于记述《史记》之部分,求略识本书在史学界之位置及价值。

今先论常识的读法。

《史记》为下史之祖,为有组织有宗旨之第一部古史书,文章又极优美。两千年来学者家弦户诵,形成国民常识之一部,其地位与六经诸子相并。故凡属学人,必须一读,无可疑者。惟全篇卷帙颇繁,卒业不易。今为节啬日力计,先剔出以下各部分:

“十表”但阅序文,表中内容不必详究。但浏览其体例,略比较各表编咨方法之异同便得。

“八书”本为极重要之部分,惟今所传似非原本。与其读此,不如读《汉书》各志,故可全部从省。

“世家”中吴、齐、鲁、管蔡、陈杞、卫、宋、晋、楚、越、郑各篇,原料十九采自《左传》。既读《左传》,则此可省。但战国一部分之“世家”仍须读,因《战国策》太无系统故。

《武帝纪》《日者传》《龟策传》等,已证明为伪书,且芜杂浅俚,自可不读。《扁鹊仓公传》等,似是长编,非定本,一涉猎便足。

以上所甄别,约当全书三分之一,所省精力已不少。其余各部分之读法略举如下:

第一,以研究著述体例及宗旨为目的而读之。《史记》以极复杂之体裁混合组织,而配置极完善,前既言之矣。专就“列传”一部分论,其对于社会文化确能面面顾及。政治方面代表之人物无论矣,学问、艺术方面,亦盛水不漏。试以刘向《七略》比附之:如《仲尼弟子》《老庄申韩》等传,于先秦学派纲罗略具,《儒林传》于秦、汉间学派渊源叙述特详,则《六艺略》《诸子略》之属也;如《司马穰苴》《孙子吴起》等传,则《兵书略》之属也;如《屈原贾生》《司马相如》等传,则《诗赋略》之属也;如《扁鹊仓公传》,则《方技略》之属也;如《龟策》《日者》两传,则《术数略》之属也。又如《货殖传》之注重社会经济,《外戚》《佞幸》两传暗示汉代政治祸机所伏,处处皆具特识。又其篇目排列,亦似有微意。如“本纪”首唐、虞,“世家”首吴泰伯,“列传”首伯夷,皆含有表章让德之意味。此等事前人多已论列,不尽穿凿附会也。

若以此项目的读《史记》,宜提高眼光,鸟瞰全书,不可徒拘拘于寻行数墨,庶几所谓“一家之言”者,可以看出。

第二,以研究古代史迹为目的而读之。《史记》既为最古之通史,欲知古代史迹,总应以之为研究基础。为此项目的而读,宜先用“观大略”的读法,将全篇一气呵成浏览一过。再用自己眼光寻出每个时代之关键要点所在,便专向几个要点有关系之事项,注意精读。如此方能钩元提要,不至泛滥无归。

第三,以研究文章技术为目的而读之。《史记》文章之价值,无论何人当不能否认。且两千年来相承诵习,其语调字法,早已形成文学常识之一部。故专为学文计,亦不能不以此书为基础。学者如以此项目的读《史记》,则宜择其尤为杰作之十数篇精读之。孰为杰作,此凭各人赏会,本难有确定标准。吾生平所最爱读者则以下各篇:

《项羽本纪》《信陵君列传》《廉颇蔺相如列传》《鲁仲连邹阳列传》《淮阴侯列传》《魏其武安侯列传》《李将军列传》《匈奴列传》《货殖列传》《太史公自序》。

上诸篇皆肃括宏深,实叙事文永远之模范。班叔皮称史公:“善序述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俚,文质相称,良史之才。”如诸篇者,洵足当之矣。学者宜精读多次,或务成诵,自能契其神味,辞远鄙倍。至如明、清选家最乐道之《伯夷列传》《管晏列传》《屈原贾生列传》等,以吾论之,反是篇中第二等文字耳。

读史记法之二
今当继论专究的读法。《史记》为千古不朽之名著,本宜人人共读。徒以去今太远,文义或佶屈难晓;郡国名物等事,世嬗称易,或不审所指;加以传写讹舛,窜乱纷纭,时或使人因疑生蔑。后辈诵习渐希,盖此之由。谓宜悉心整理一番,俾此书尽人乐读。吾夙有志,未能逮也。谨述所怀条理以质当世,有好学者或独力或合作以成之,亦不朽之盛事也。

一、《史记》确有后人续补窜乱之部分,既如前述。宜略以前文所论列为标准,严密考证。凡可疑者,以朱线围之,俾勿与原本相混,庶几渐还史公之真面目。学者欲从事此种研究,可以崔适《史记探源》为主要参考书,而以自己忠实研究的结果下最后之判断。

二、吾辈之重视《史记》,实在其所纪先秦古事。因秦、汉以后事,有完备之《汉书》可读。唐虞三代春秋战国之事,有组织的著述,未或能过《史记》也。而不幸《史记》关于此点,殊不足以餍吾辈所期。

后人窜乱之部分无论矣,即其确出史公手者,其所述古史可信之程度,亦远在所述汉事下。此事原不能专怪史公。因远古之史,皆含有半神话的性质,极难辨别,此各国所同,不独我国为然矣。

近古—如春秋、战国,资料本尚不少,而秦焚一役,“诸侯史记”荡尽,凭藉缺如,此亦无可如何者。顾吾辈所致憾于史公,不在其搜采之不备,而在其别择之不精。善夫班叔皮之言也:“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后汉书·班彪传》)

试将《史记》古史之部分与现存先秦古籍相较,其中芜累诬诞之辞,盖实不少。即本书各篇互相矛盾者,亦所在而有,此非“文重思烦,刊落不尽”之明效耶?然居今日而治古史,则终不能不以《史记》为考证之聚光点。学者如诚忠于史公,谓宜将汉以前之本纪、世家、年表全部磨勘一度。从本书及他书搜集旁证反证,是正其讹谬而汰存其精粹,略用裴注《三国志》之义例,分注于各篇各段之下,庶几乎其有信史矣。
学者欲从事此种研究,则梁玉绳《史记志疑》、崔述《考信录》实最重要之参考书;钱大昕《廿二史考异》、王鸣盛《十七史商榷》、赵翼《廿二史札记》三书中《史记》之部,次之;其余清儒札记、文集中,亦所在多有。然兹事既极繁重,且平决聚讼,殊大非易。

成功与否,要视其人之学力及判断何如耳。然有志之青年,固不妨取书中一二篇为研究之尝试。纵令不能得满意之结果,其于治学之方法及德性,所裨已多矣。

三、《史记》之训诂名物,有非今之人所能骤解者,故注释不可少。然旧注非失之太简,即失之太繁,宜或删或补。最好以现今中学学生所难了解者为标准,别作简明之注,再加以章节句读之符号,庶使尽人能读。
四、地理为史迹筋络,而古今地名殊称,直读或不知所在。故宜编一地名检目,古今对照。

五、我国以帝王纪年,极难记忆。战国间,各国各自纪年,益复杂不易理。宜于十表之外补一大事年表,贯通全书,以西历纪,而附注该事件所属之朝代或国邑,纪年于其下。其时代则从《十二诸侯年表》以共和元年起,盖前乎此者无征也。其事件则以载于本书者为限。

以上五项,为整理《史记》方法之纲要。学者如能循此致力,则可以《史记》之学名其家,而裨益于后进者且不赀矣。至如就《史记》内容分类研究,或比较政治组织,或观察社会状态,则问题甚多,取材各异,在学者自择也。

(文章选自《名家讲〈史记〉》,中华书局出版)

三毛 :胆小鬼

这件事情,说起来是十分平淡的。也问过好几个朋友,问他们有没有同样的经验,多半答说有的,而结果却都相当辉煌,大半没有捱打也没有被责备。

我要说的是——偷钱。

当然,不敢在家外面做这样的事情,大半是翻父母的皮包或口袋,拿了一张钞票。

小孩子偷钱,大半父母都会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日不给零用钱才引得孩子们出手偷,当然这是比较明理的一派父母。我的父母也明理,却忘了我也需要钱,即使做小孩子,在家不愁衣食,走起路来仍期望有几个铜板在口袋里响的。

那一年,已经小学三年级了,并没有碰过钱,除了过年的时候那包压岁钱之外,而压岁钱也不是给花的,是给放在枕头底下给压着睡觉过年的,过完了年,便乖乖的交回给父母。

对着那张静静躺着的红票子,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两手握得紧紧的,眼光离不开它。当我再有知觉的时候,已经站在花园的桂花树下,摸摸口袋,那张票子随着出来了,在口袋里。

没敢回房间去,没敢去买东西,没敢跟任何人讲话,悄悄的蹲在院子里玩泥巴。母亲喊吃中饭,勉勉强强上了桌,才喝了一口汤呢,便听母亲喃喃自语:“奇怪,才搁的一张五块钱怎么不见了。”姐姐和弟弟乖乖的吃饭,没有答理,我却说了:“是不是你忘了地方,根本没有拿出来?”母亲说不可能的,我接触到父亲的眼光,一口滚汤咽下去,烫得脸就红了。

星期天的孩子是要强迫睡午觉的,母亲不肯人穿长裤去睡,硬要来拉裤子,当她的手碰到我的长裤口袋时,我呼一下又胀红了脸,挣扎着翻了一个身,喊说头痛头痛,不肯她碰我。

那个样子的确像在发高烧,口袋里的五块钱就如汤里面滚烫的小排骨一样,时时刻刻烫着我的腿。听见母亲有些担心的在低声跟父亲商量,又见父亲拿出了一支热度计在甩。我将眼睛再度闭上,假装睡着了。姿势是半斜的,紧紧压住右面口袋。

那天姐姐说她会讲言情的,我们问她什么是言情,她说是红楼梦——里面有恋爱。不过她要收钱。我的手轻轻摸过那张钞票,已经快黄昏了,它仍然用不掉。晚上长裤势必脱了换睡衣,睡衣没有口袭,那张钞票怎么藏?万一母亲洗衣服,摸出钱来,又怎么了得?书包里不能放,父亲等我们入睡了又去检查的。鞋里不能藏,早晨穿鞋母亲会在一旁看。抽屉更不能藏,大弟会去翻。既然姐姐说故事收钱,不如给了她,省掉自己的重负。于是我问姐姐有没有钱找?姐姐问是多少钱要找?我说是一块钱,叫她找九毛来可以开讲恋爱了。她疑疑惑惑的问我:“你哪来一块钱?”我又脸红了,说不出话来。其实那是整张五块的,拿出来就露了破绽。

当天晚上我仍然被拉着去看了医生。医生说看不出有什么病,也没有发烧,只说早些睡了,明天好上学去。

那五块钱仍在口袋里。等到我们小孩都已上了床,母亲才去浴室,父亲在客厅坐着。我赤着脚快步跑进母亲的睡房,将钱卷成一团,快速的丢到五斗柜跟墙壁的夹缝里去,这才逃回床上,长长的松了口气。那个晚上,想到许多的梦想因为自己的胆小而付诸东流,心里酸酸的。 
 
我们三个孩子愁眉苦脸的对着早餐,母亲照例在监视,一个平淡的早晨又开始了。“你的钱找到了没有?”我问母亲。

“等你们上学了才去找——快吃呀!”母亲递上来一个煮蛋。我吃了饭,背好书包,忍不住走到母亲的睡房去打了一个转,出来的时候喊着:“妈妈,你的钱原来掉在夹缝里去了。”母亲放下了碗,走进去,捡起了钱说:“大概是风吹的吧!找到了就好。”那时,父亲的眼光轻轻的掠了我一眼,我脸红得又像发烧,匆匆的跑出门去,忘了说再见。

偷钱的故事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去了。

等到我长大以后,跟母亲说起偷钱的事,她笑说她不记得了。又反问:“怎么后来没有再偷了呢?”我说那个滋味并不好受。说着说着,发觉姐姐弟弟们在笑,原来都偷过钱,也都感觉不好过,这一段往事,就过去了。

最后修改:2019 年 06 月 29 日 09 : 09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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