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

周悦读#1
『时代』“娘炮之争”愈演愈烈,国家主流媒体也加入了论战。在昨天新华社发表评论文章《“娘炮”之风当休矣》后,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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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5

周悦读#1

『时代』

“娘炮之争”愈演愈烈,国家主流媒体也加入了论战。在昨天新华社发表评论文章《“娘炮”之风当休矣》后,人民日报也发表了评论文章《什么是今天该有的“男性气质”》。在这个娱乐至死的时代,是该有多元化的审美的包容,还是应该有捍卫价值观的底线,同学们,你怎么看?

“娘炮”之风当休矣 新华社评论

清代名士龚自珍曾借助“病梅”的隐喻,对病态审美造成的不良社会后果表达忧思。让他没想到的是,在互联网时代的流行文化中,类似“病梅”一般的审美趣味依然很有市场。

“油头粉面A4腰,矫揉造作兰花指”,这句顺口溜描述的正是时下某些所谓“小鲜肉”偶像令人错愕的形象与做派。当越来越多的“娘炮”及其言行刷屏霸屏,成为一些人热捧、哄抬的对象,人们对这种“辣眼睛”的反常现象不断表达担忧和反思。

与出于艺术表现考虑的“反串”“异装”不同,当下流行的“娘炮风”,是一种刻意强化并扭曲呈现的“人设”:他们看起来性别模糊却妆容精致,长身玉立却如弱柳扶风,动辄把“讨厌”“吓死宝宝了”“小拳拳捶你胸口”挂在嘴边;他们既在电影电视中这样演,在综艺节目和日常生活中也同样“入戏”……

由“嫩”到“美”进而“娘”,这种病态审美的递进耐人寻味。“娘炮”不是一天养成的,它是“颜值消费”和眼球经济跑偏的结果,更是文娱圈子奢靡浮夸之风的新变种。借助各种匪夷所思的造星运动,“花样美男”被捧成了“流量小生”,“靠脸吃饭”变成了“颜值正义”,资本冲动和浮躁风气推波助澜,硬生生把“小鲜肉”弄成了“小鲜花”,把“孟特”裁成了“孟特娇”。

一个开放多元的社会,审美自可参差多态,各得其所。然而,凡事都应有度,越过底线就会走向反面——不是审美,而是“审丑”。热捧“小鲜肉”、渲染“娘炮风”的娱乐造势传递出让人担忧的倾向:在“论美貌你是赢不了我”的喧嚣中,“演员的自我修养”显得无足重轻,一些人演技很烂却拿着天价片酬,各种任性都被惯出来了;在“娱乐至上”“流量为王”的误区中,一些影视作品、网络平台、综艺节目刻意迎合低俗口味,消费各种“奇葩”“怪咖”,为博眼球甚至不惜挑战社会公序良俗,散发着猎奇、拜金、颓废的气息。

以文化人,更在育人。“娘炮”现象之所以引发公众反感,还因为这种病态文化对青少年的负面影响不可低估。青少年是国家的未来,网络上“少年娘则国娘”的批评尽管不无戏谑,但一个社会和国家的流行文化拥抱什么、拒绝什么、传播什么,确乎是关系国家未来的大事。培养担当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需要抵制不良文化的侵蚀,更需要优秀文化的滋养。

学者尼尔·波兹曼曾在其著作《娱乐至死》中告诫人们:毁掉我们的,不是我们所憎恨的东西,而恰恰是我们所“热爱”的东西。面对眼花缭乱的各种“泛娱乐化”现象,重温和思考这种理性之声,很有必要,也很有价值。

什么是今天该有的“男性气质” 人民日报评论

男性气质是什么?究竟怎样才是男性应有的形象?长期以来,对这些话题的探讨不仅在学术界长盛不衰,更在舆论场激起一波又一波热潮。最近,曾经参加过《真正男子汉》节目录制的特种兵王威退出现役,微博开通后短短几天时间,就收获了30多万粉丝。一名普通军人在脱下军装后备受关注,成为名符其实的“网红”,也可成为观察社会对男性气质认知的一个切入口。

军营中站过岗、训练场上流过汗,因为阳光硬朗的气质得到网友如潮点赞,王威这样的军人不在少数。近年来,从武警战士杨明鑫被网友亲切称为“最帅兵哥哥”,到救援过程中舍生忘死的潜水员官东,再到被誉为“中国男子第一天团”的国旗护卫队,他们之所以受到关注,出众的个人形象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股子军人的血性和勇敢,让人感受到力量,感受到超越外形的精神魅力。当然,这种精气神并非军人独有,无论是比赛场上奋力拼搏的运动健儿,还是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英雄机长,抑或者是平常生活中的凡人善举,构成了时代的一道风景,也构成了我们对男性形象的一种认知。

从对于热血男儿的推崇,也可以看出,外形不是问题的关键,内涵才更深刻地决定着人们对一个人的评价。其实,关于到底什么是男性应有的气质,从来没有一个标准答案。“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中国传统所推崇的男性画像,从外在形象看也包含有精致、文雅的一面,而那种五大三粗的个人形象、不修边幅的生活习惯、大男子主义的做事方法,历来受到人们的摒弃。“重质不重形,魂到品自高”,这样的认识应该说是主流。即便在少数人眼里“颜值”可以成为硬通货,甚至有“靠脸吃饭”之说,但那些能持久地作用于社会文化、作用于世道人心的,仍然是闪现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内在美”。

现代社会进一步拓宽了审美的场域,提供了更为多元的生活方式,也为对男性的审美提供了更多元的面向。那种基于性别特征进行的价值判断,将男性气质等同于外表外貌,是一种简单化的做法。精致细腻也好,粗枝大条也好,都是自己审美的选择,一个理性、成熟、宽容的社会理应包容。而关注男性气质的构建,也更应该发扬内在的勇气、坚强和担当等诸多品质。这种品质,我们在保家卫国的军人身上可以看到,在为国争光的体育运动员身上可以看到,在梅兰芳、程砚秋等杰出演员身上同样也能看到,他们外形或许少了些棱角、多了些清秀,但是高尚品格、家国情怀同样值得推崇。

其实,在一个强调权利和平等的法治社会,基于性别差异而带来的不同评价,也逐渐被抹平。传统所谓“男性气质”中,为人们所推崇的“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等意志品格,也在很大程度融入了现代公民精神的内核,成为一种带有普遍共识性的价值。从这个角度来看,涵养现代社会所需要的男性气质,关键是要塑造一种有勇气、有担当的内在品格,形成包容、开放的现代风度,培养守法律、有教养的行为习惯。

基于此,我们不认同所谓“娘炮”“不男不女”等带有贬损性的说法,但也呼唤在青少年中有着广泛影响的明星们,呈现更加积极、向上的形象,展示更加健康、阳光的审美,以应有的社会责任与担当精神成为真正的偶像。摈弃矫揉造作的风格,扭转娱乐至上的倾向,才能从根本上改变病态的审美乃至“审丑”,以文育人、以文化人。说到底,精致、细腻、温柔,可以是对于男性多元化审美中的一种;而以更多更有意义的“内在颜值”,塑造刚健勇毅的时代气质、自信自强的社会风尚,也应该永远是公共传播中的主流。

这正是:审美多元尊重为先,涵养气质莫缺包容。

一个开放社会应该有容下阴柔的雅量 凤凰网评论

最近,一些太“娘”的小鲜肉明星让很多人坐不住了,也引发了国人对“娘炮”的又一次集体口诛笔伐。一时间,一句“少年娘则国娘”刷了屏。

说实话,作为一个中年大叔,对于这些所谓的“娘炮”文化无法接受。但是我认为,对于这些男星的口诛笔伐,实在没有必要。

无论是这些长相阴柔的男星,还是他们的粉丝,首先和我们一样,都是复数形式的人,尽管他们当中有些人确实称得上“智商欠费”,但这跟他们“娘”不“娘”没有直接的关系,所以就这个群体而言,并无过错。
其次,这个群体所代表的文化现象,并非是一夜之间蹦出来的。这些文化现象的形成,必然有着诸多不可忽视的因素。因此,比起一味地批判,更重要的是如何去理解这种现象。

套用一句被用滥的观点: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如果说审美的取向算是一种上层建筑,那么它的变迁与经济环境的演变也不无关系。

这个不难理解,在一个物质极端匮乏,或者存在内忧外患的时代里,人们首先考虑的问题是温饱和安全,因此提升生产力,以及保家卫国成了刚需。这个时候对于男性的需求自然是要求其有着粗犷的男子气概。

中国改革开放至今40周年,人们的生活水平、生活质量较之40年前已经稳步改善。当人们的关注点从生产转向了消费,审美自然趋向于精致而多元,从而产生了多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选择。这也是文化大繁荣的一个必要前提。

另一方面,这种偏于“娘”的审美并非是新鲜事。今天吐槽“娘炮”的人当中,很多都是80后、90年。曾在这些群体中流行的娱乐明星中,很多当年的“娘炮”的程度不亚于今天的小鲜肉;更多的则一度被50后、60后、70后们称之为“靡靡之音”。

只是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这些昔日“娘炮”的小偶像变得man了起来,其行为举止也逐渐被主流社会所接受。因此,这种“娘”可否视为人成长所必经的道路?同时,又可否理解为对主流审美的一种必要的叛逆?
此外,今天“娘炮”当道,也跟当前女性消费群体的商业价值被重视、被挖掘密切相关。在市场化的娱乐行业中,什么样的明星能“火”,完全由观众的喜好决定。如果哪一天,娱乐行业的消费主力军成为反感小鲜肉的中年大叔,那么这些所谓的“娘炮”自然没有市场。可是,要是这一天真的到来,这又是怎么一幅图景?

因此,我们真的没有必要对这些阴柔的小鲜肉大惊小怪。事实上,这次关于“娘炮”的集体征讨,跟这些小鲜肉“娘”不“娘”,这些“娘炮”是否是主流都没有关系,只是因为他们出现在一档本来不适合他们出现的节目上。

正因为如此,将其理解为“少年娘则国娘”的信号,实在多虑了。毕竟只要聆听征讨的声音即能发现,“娘炮”从未被主流审美所认可过,在这批“娘炮”变man之前也不可能具备替代主流审美的潜力。
比起对于小鲜肉的讨伐,我们应当给予他们更多的包容,允许他们成长。

我们可以拒绝收看他们的节目,但如果仅仅因为这些小鲜肉长得很“娘”,便认为他们代表着一种错误的价值观,而对他们喊打喊杀,这绝不是一种今天该有的男子气概。这与其说是一种男子气概,倒不如说是一种狭隘的、缺乏气度的表现。

这种表现的背后,所秉持的是一种非此即彼的善恶二元对立的思维模式,这种思维模式认为“我”是正确的,而“你”和“我”不一样,所以“你”是错误的,这意味着它要求所有人的思想和行动必须与它保持一致。这是可以说是一种心智不健全、不成熟,甚至可以说一种心理上的“娘炮”。

比起生理上的“娘炮”,这种心理上的“娘炮”才更加可怕。

我并非在“娘炮”辩护。在个人看来,当任何一种“娘炮”成为主流的时候,都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这意味着“娱乐至死”,也意味着现代公民的缺位;但如果对其赶尽杀绝,效果也是相同的。

一个开放社会必然能够容得下各种不同的,甚至是相互冲突的声音;这需要全社会共建一个广泛的宽容机制。只有一个这样的社会,才有“进步”的可能。

摒弃“娘炮”之风,建设阳刚社会 中国青年报评论

连日来,关于“娘炮”的话题引发热议。新华社和人民日报新媒体也先后刊文,直言“‘娘炮’之风当休矣,病态文化影响不可低估”,“涵养现代社会所需要的男性气质,关键是要塑造一种有勇气、有担当的内在品格,形成包容、开放的现代风度”。动辄称人“娘炮”很不妥,因为这一称呼明显带有贬抑性色彩,但是媒体将其上升为公共话题进行深入讨论,很有现实意义。

一个正常的社会,一定会包容不同群体,一个有教养的人,一定能尊重不同群体的特征。有人长相威猛,有人外形柔弱;有人说话铿锵,有人细声细语;有人虎虎生风,有人谨小慎微……这些都属正常。人们反感的不是“娘炮”,而是反感“娘炮”霸屏,但凡有时间有兴趣看视频的人,恐怕都无法躲开“娘炮”的裹挟。无论选秀节目还是青春剧,乃至一些比较主流的正能量节目,总是让“娘炮”主导,仿佛离开“娘炮”就做不好节目。这种盲目追捧“娘炮”的做法,导致“娘炮”之风日盛。

家长不是对“娘炮”有偏见,而是担心他们误导孩子成长。一些男明星动作阴柔,全无阳刚之气,他们越有影响力,越会误导年轻一代;他们越在孩子心中拥有强大号召力,就越让人担忧。一些孩子是“娘炮”明星的忠实拥趸,明星有什么样的言谈举止,孩子往往模仿,并以此为美。这不免让人忧心忡忡。

如果放任“娘炮”之风劲吹,如果越来越多的人以“娘炮”为荣,社会就会越来越缺乏阳刚之气,国家就会越来越缺乏英武之气。一个阳光且阳刚的国家,一个有能力维护国民安全的国家,总会带给国民安全感。如果“国力苶弱,武风不振”,这样的国家是没有前途的。

今年5月初,习近平总书记到北京大学考察,曾当过海军陆战队侦察兵的宋玺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分享了她的从军生涯。习总书记为宋玺点赞,说他看过《红海行动》,对其中的女兵印象深刻,宋玺就如同那位女兵。这一细节十分生动,具有丰富内涵。一方面,我们看到总书记对青年寄予深切希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广大青年生逢其时,也重任在肩;另一方面,宋玺的成长轨迹特别是军旅历程,对今天的年轻人很有启发意义。

女性有柔美,男性有阳刚之美,不管男性还是女性,都应当胸怀大志,积极向上,阳光健康。从这个意义上说,男性和女性都应当拒绝“娘炮”气质,全社会都应当对“娘炮”之风说不。摒弃矫揉造作的风格,扭转娱乐至上的倾向,才能从根本上改变病态的审美乃至“审丑”,塑造刚健勇毅的时代气质和自信自强的社会风尚,才能真正成为公共传播和公共生活的主流。

习总书记强调,“着力培养有灵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新一代革命军人”,“没有血性的人不配做军人,没有血性的军队就没有战斗力。”这是说给军人听的,对新时代的每个年轻人也有重要指导意义。人生在世,没有一点血性,谈何作为?没有一点担当精神,谈何建功立业?这里的血性和担当,都与阳刚、阳光、健康、清新大有关联。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流行风尚,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趣味,无论审美偏好如何主导社会,社会主流价值观都应该体现积极、正面的取向,展示更加健康、阳光的审美,让社会责任与担当精神成为真正的偶像。一个社会和国家的流行文化拥抱什么、拒绝什么、推崇什么、传播什么,是关系到青少年健康成长和国家未来、民族命运的大事。培养担当国家建设民族复兴大任的时代新人,需要坚决抵制不良文化的侵蚀,更需要培育和弘扬有朝气、有追求、负责任、敢担当的“阳刚文化”。

建设“阳刚社会”人人有责,弘扬“阳刚文化”惠及人人。每个人多一些阳刚之气,社会多一些刚健之风,我们的未来必然更值得托付,人生也将因此更加充满力量。

『洞见』

9月1日,新学期正式拉开大幕。“新学期,新气象”,你准备好了吗?在这重要的开端时刻,我们一起回顾著名作家、清华大学教授格非在新生开学典礼上的演讲,以此激励莘莘学子,也与广大读者分享“成功”与“学习”的奥秘。(格非,1964年生,江苏丹徒人,当代著名作家、学者,清华大学文学教授,第九届茅盾文学奖获得者。著有《迷舟》《相遇》等中短篇小说四十余篇,《欲望的旗帜》《人面桃花》《山河入梦》《春尽江南》《望春风》等长篇小说,以及《小说艺术面面观》《小说叙事研究》《文学的邀约》《博尔赫斯的面孔》《雪隐鹭鸶》等论著和随笔集多部。)

谈“融合”:格非在清华大学2017级 本科新生开学典礼上的发言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首先欢迎各位新同学来到清华大学。几天前,接到院里的通知,让我在今天的典礼上发言。因为今天是大类招生的典礼,我不能光代表中文系,还要代表人文学院、新闻与传播学院、社会科学学院和外语系在这里发言。这两天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要跟大家说些什么。我是学文学的,我想是不是可以讲这么一个问题:我想用文学作为例子,来跟大家简单地说一说各个不同的学科、不同院系之间彼此借鉴,互相融汇的重要性。

人文学院就不用说了,文、史、哲、外,我们原来都是一家人。我到清华工作的时候,这几个系就在一起。一直到今天,还是一家人。在古代,大家都知道文史哲不分,今天在某种意义上依然如此。比如说论语、孟子、左传、史记这样的古典文献,不光中文系的学生要学,历史系,哲学系也要学,我们的很多课程都有交叉。而说到外文的重要性,陈永国教授的发言让我非常有感触——他引用一位学者的话说,外语不好的人,就失去了一个反观本国语言的独特视角;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如果中文水平不高,外语也不会好到哪儿去。外语的重要性不用多说了。老清华的历史上出现了那么多中外兼通的大师,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我刚到北京工作的时候,清华大学有一个很著名的项目,就是中外文化综合班。这个班是当时的教务处主导,由中文系和外文系合办。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们中文系和外语系共同参与了很多事情,有很好的合作传统,也取得了很重要的成果。中外文化综合班培养的学生,在国内外的著名高校当教授的人已经有不少了。如今的外文系又成立了世文院,说明这个传统依然在延续。当时,我们在规划人文学院的大类课程(跟今天相比其实是小类)时,我们提出,要让学生具备两个最核心的能力:一个是外语的能力,一个是研读古典文献的能力,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具备。

说到文学跟新闻与传播的关系,我觉得大家恐怕不是特别清楚。应该怎么来描述这个关系呢?我认为,如果没有现代传媒的崛起,现代文学是不可能产生的。也就是说,现代文学一系列的制度、运行方式、传播方式,乃至于文学创作本身,都跟现代传媒有密切的关系。从现代文学的发生来看,新闻和文学就是结合得非常紧密的两个学科。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讲述故事的方法,从古至今经历了大致三个时代:

第一个时代是民间故事的时代。那个时代,故事在社会上流传,不同的人共同介入到故事的传播和创作中,故事不会终结,也没有一个固定的作者,谁都可以讲,它是开放的。

第二个讲故事的时代是小说的时代。小说是作家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闭门造车。一般来说,由作者独立完成。卢卡奇说,小说是上帝死去之后所出现的史诗,从西方文学史的脉络来看,是很有道理的。

第三个时代就是今天所面临的时代,叫做信息叙事的时代。大家不要忘了,在今天讲故事的大宗,或者说最重要的故事讲述者,不是文学作家,而是媒体和新闻工作者。我们每天读到大量事件的描述都来自于新闻。
当然,在新闻诞生的时期,大家也知道,像托尔斯泰和霍桑这样的大作家,他们都有一个习惯,就是他们很多的素材和作品都来自于报纸。报纸上的新闻是激发作家想象力的重要的介质。那个时代报纸是一个奢侈品,不是谁都能读的。另外,当时的交通条件、获取资讯的手段远不像今天这样便捷,作家们增广见闻的途径,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报纸,并不奇怪。

到了今天,我们仍然有很多的作家,看着互联网的新闻写作,遭到了广泛的批评。完全依赖于新闻的报道写作不仅是懒惰的,也是极其危险的。新闻报道的真实性,在今天是一个什么状况,我想在座的各位恐怕都比较清楚。在过去,新闻报道出现事实错误,媒体是要承担很大责任的;而在今天,新闻媒体、尤其是自媒体所报道的事件,似乎总是会发生“反转”。自相矛盾的讯息随处可见,令受众无所适从。而且,媒体的权利被滥用之后,我们独立思考问题的能力也急剧退化。我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在消费讯息,而无意探究事情的本末。不过,作家们根据新闻信息来写作这件事,本身也说明了新闻媒体巨大的影响力。

当然,学新闻的人,也需要有很好的文学或写作根基,甚至,新闻的叙事方式有时也会借用很多的文学修辞。新闻与文学使用修辞的目的之一,都是为了说服或影响读者。另外,原先新闻和文学一样,与社会的时尚话语总是保持一定的距离。也就是说,它们总是处于社会或时尚话语的外部。而在今天,两者都处于这种话语的内部。全世界都是如此。质疑或思考真相,变成了迎合与娱乐消费。不论是学文学的,还是学新闻的,这个问题需要引起我们认真的思考。

新闻与小说的联姻,出现了新闻小说。在欧洲特别是美国,它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文类。中国的新闻小说虽然不发达,但过去有盛极一时的报告文学,今天有非虚构。非虚构叙事在中国方兴未艾,新闻从业者在这方面具有特殊的优势。

同样,文学跟社会学的关系也非常紧密。二十世纪的文学理论,比如说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后结构主义,所有这些东西,其实里面都蕴含着特别多的社会学内容、社会学的方法和人类学的基本范畴。文学和社会学严格地来讲,都属于社会科学,都在面临科学化的进程。

我记得早年在上海,王元化先生曾向我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他说,我有一个问题老弄不明白,巴尔扎克写了那么多的人物,从官员、银行家、大学生到小职员、妓女、裁缝,他对所有的这些人都了解得那么深入,他是怎么做到的?王先生提出的这个问题,我当时想了半天,已记不清是如何回答的。但是今天,这个问题的答案十分清楚。巴尔扎克也好,鲁迅也好,他们当时的居住的环境,是各色各样、不同身份、不同阶层的人五方杂处的环境。只要读一读鲁迅的《阿金》,我们就不难想象出当时鲁迅在上海的居住环境。也就是说,你足不出户,可以见到各种各样的人。今天的社会不一样。由于社会和知识分工的细密化,我们只对自己的工作、自己学的一点东西比较了解。另外,有钱人住的地方和穷人住的地方不在一块。成功人士、白领、知识分子和回迁户都有自己相对独立的社区。你想随随便便就了解一个全景式的社会画面,越来越不可能了。
在这样一个前提下,对于文学写作者来说,就需要向社会学学习。学习社会学的走访与田野调查,学习它的统计方法。文学研究其实也一样。大家也知道,传统的文学研究门类中,新近崛起的一个影响很大的学科,就是所谓的文化研究。文化研究我觉得是文学和社会学结合非常成功的典范。

另外一方面社会学也需要向文学学习。举个例子来说,你读了十本关于美国五六十年代的社会学著作,你不一定就能弄明白美国五六十年代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但假如你读过一两篇理查德·耶茨或雷蒙德·卡佛的短篇小说,你也许马上就会对美国五六十年代人的基本生存状况有一个直观的了解。

今年暑假高考结束以后,有一些家长带着孩子来清华看我。我发现好几位孩子所报的专业,竟然都是物理学。这么多的孩子学物理,到底是咋回事呢?有家长跟我解释说,我们家孩子学物理的目的,就是为了将来能像刘慈欣和郝景芳那样去写科幻小说。当然这个事情也可以让我们从反面感觉到,不同知识门类之间加速融合的趋势。我在这里给大家提出一些忠告,或者说,提出一些我个人的建议。我觉得一个人,假如说他把自己局限在一个自我意识始终很舒服的境况里边,把自己封闭在很狭窄的知识门类或专业当中,是很成问题的。不管你是否乐于接受,那种偏安于知识的一隅而孤芳自赏的时代,已经彻底结束了。

如果没有来自外部的刺激,所谓内部的真实性其实是很值得怀疑的。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呢?我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来说明这个问题。大家都喜欢照镜子,我们且不管这个人长得美还是长得丑,我们在照镜子的时候总是感觉到很舒服:长得美的人越看自己越觉得美;长得有瑕疵的人,比如脸上有个痣,他在镜子前左看右看,总觉得这颗痣真是长对了地方。他可以用一万个理由来说服自己长得不赖,至少还过得去。可是,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历:有时我们在端详照片中的形象时,会发现很难接受照片中的自己,甚至会觉得,照片中的人一点也不像自己。和照镜子的舒适相比,照片显得冷酷而陌生。可能有同学会反驳我,今天的照片也可以修饰,那是另一回事。话说回来,为什么照片所反映的自我形象有时候让人难以接受?那是因为我们在照镜子的时候,我们的自我意识参与了形象的产生。而照片来自于他者,来自于外部的视角。所以说,没有他者的介入,没有外部视角的参照,没有外部知识的刺激,我们就会越来越自恋,我们的想象力也会越来越贫弱。关于这个问题,我只能点到为止,大家对此要有充分的思考。

我跟在座的各位,原先素不相识,但是今天有幸跟大家走到了一起。你们要在清华待四年,甚至更长的时间。我觉得这是一个难得的缘分。人与人的相遇,是很平常的事。但有时候细细想想这个事情,又觉得也挺玄妙。比如说,我今天能够站在这儿跟大家说话,需要无数个前提。每一个必然,实际上都是无数个偶然堆砌起来的。俗话说,百年修得同船渡。所以,这个小小的缘分,也是值得我们珍惜的。最后祝愿大家在清华大学度过愉快而有意义的学习时光,谢谢大家。

『物候』

今年白露:9月8日(农历七月廿九)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玄鸟,燕子);三候,群鸟养羞(三人以上为众,三兽以上为群,群者,众也,《礼记》注曰:“羞者,所美之食。”养羞者,藏之以备冬月之养也。)

白露,八月节,露凝而白,晚蝉寒鸣。黄虫嘶悲,玄鸟北归。此时节碧云天高,画楼秋到。清气疏朗,淡泊远高。阴气渐重,露凝而白。寒蝉悲切,候鸟南迁。白棉如雪,柿子青涩,芰荷枯残,石榴实繁。《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 天气渐转凉,会在清晨时分发现地面和叶子上有许多露珠,这是因夜晚水汽凝结在上面,故名白露。进入“白露”之后,天气转凉,秋意也渐浓。北京渐渐进入了最好的时候,老舍曾说过,春天要住在杭州,夏天要住在济南,秋天呢,则要住在北平。今天则分享老舍《四世同堂》中的一段文字,给大家展现北平秋天之美。

北平的秋天 文│老舍

中秋前后是北平最美丽的时候。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昼夜的长短也划分得平均。没有冬季从蒙古吹来的黄风,也没有伏天里挟着冰雹的暴雨。天是那么高,那么蓝,那么亮,好象是含着笑告诉北平的人们:在这些天里,大自然是不会给你们什么威胁与损害的。西山北山的蓝色都加深了一些,每天傍晚还披上各色的霞帔。

在太平年月,街上的高摊与地摊,和果店里,都陈列出只有北平人才能一一叫出名字来的水果。各种各样的葡萄,各种各样的梨,各种各样的苹果,已经叫人够看够闻够吃的了,偏偏又加上那些又好看好闻好吃的北平特有的葫芦形的大枣,清香甜脆的小白梨,象花红那样大的白海棠,还有只供闻香儿的海棠木瓜,与通体有金星的香槟子,再配上为拜月用的,贴着金纸条的枕形西瓜,与黄的红的鸡冠花,可就使人顾不得只去享口福,而是已经辨不清哪一种香味更好闻,哪一种颜色更好看,微微的有些醉意了!

那些水果,无论是在店里或摊子上,又都摆列的那么好看,果皮上的白霜一点也没蹭掉,而都被摆成放着香气的立体的图案画,使人感到那些果贩都是些艺术家,他们会使美的东西更美一些。况且,他们还会唱呢!他们精心的把摊子摆好,而后用清脆的嗓音唱出有腔调的"果赞":"唉——一毛钱儿来耶,你就挑一堆我的小白梨儿,皮儿又嫩,水儿又甜,没有一个虫眼儿,我的小嫩白梨儿耶!"歌声在香气中颤动,给苹果葡萄的静丽配上音乐,使人们的脚步放慢,听着看着嗅着北平之秋的美丽。

同时,良乡的肥大的栗子,裹着细沙与糖蜜在路旁唰啦唰啦地炒着,连锅下的柴烟也是香的。"大酒缸"门外,雪白的葱白正拌炒着肥嫩的羊肉;一碗酒,四两肉,有两三毛钱就可以混个醉饱。高粱红的河蟹,用席篓装着,沿街叫卖,而会享受的人们会到正阳楼去用小小的木锤,轻轻敲裂那毛茸茸的蟹脚。

同时,在街上的"香艳的"果摊中间,还有多少个兔儿爷摊子,一层层的摆起粉面彩身,身后插着旗伞的兔儿爷——有大有小,都一样的漂亮工细,有的骑着老虎,有的坐着莲花,有的肩着剃头挑儿,有的背着鲜红的小木柜;这雕塑的小品给千千万万的儿童心中种下美的种子。

同时,以花为粮的丰台开始一挑一挑的往城里运送叶齐苞大的秋菊,而公园中的花匠,与爱美的艺菊家也准备给他们费了半年多的苦心与劳力所养成的奇葩异种开"菊展"。北平的菊种之多,式样之奇,足以甲天下。

同时,象春花一般骄傲与俊美的青年学生,从清华园,从出产莲花白酒的海甸,从东南西北城,到北海去划船;荷花久已残败,可是荷叶还给小船上的男女身上染上一些清香。

同时,那文化过熟的北平人,从一入八月就准备给亲友们送节礼了。街上的铺店用各式的酒瓶,各种馅子的月饼,把自己打扮得象鲜艳的新娘子;就是那不卖礼品的铺户也要凑个热闹,挂起秋节大减价的绸条,迎接北平之秋。

北平之秋就是人间的天堂,也许比天堂更繁荣一点呢!

                              本文节选自《四世同堂》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

『大家』

诗意的栖居 张晓惠

我是个疏于跑街的人,可一日上街却惊异的发现,小城那古香密集的一块地方已夷为平地。那几条有着很好听很书卷气很古雅名字的小巷将她苍白破败的面庞无奈的向着夏日的太阳。

曾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寻访、叩问过小巷。这三四米宽的小巷,纵横交错如网络,幽静深邃若清谷。是青砖是黛瓦是粉墙,有黑黑亮亮写满沧桑的旧式木排门,有斑驳如枚枚古钱暗绿色的苔藓,还有不知经历了多少朝代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却仍在小院墙头上在四季风雨中摇曳出一派袅娜的城市中已经罕见的狗尾巴草。那曾经在小院中探出满面明媚粉红的老桃树呢?那曾经吸引着无数的孩子目光到夏日就结满了澄黄澄黄果儿的大杏树呢?那排列整齐、纹理清晰有如图书馆书列的小巷墙壁上那密密的小青砖呢?抚摸着他们曾经想,若是这秦砖汉瓦有记忆的话,怕是要讲出若干鲜明诡谲的过往人事,随便抽出一块哪怕是缺损的,怕也写满了唐诗宋词吧!这座小城毕竟是有着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呢。在有月亮或是没有月亮的却布满星星的夜晚,在小巷的石板路上走走,很容易就走进了千百年的历史走近了悠悠的岁月。

小时候,住在机关大院的我们是多么的钦羡住在这些小巷的同学啊,每家有院子,院子里有天井有大树,我有一个女同学家中甚至是三进的院落,足够我们捉迷藏打游击了。到了端午、七夕、中秋这些节日,小巷深院就更呈现出她诱人的风情:垂在门边上的是绿绿的苦艾,飘在门楣上的是红红的带穗的喜迎,粽子的清香在风中送出老远,院子里的小方桌上还有面捏的小白兔是红豆做的眼睛,还有金黄黄的藕饼肥硕硕的老菱……

而这一切都成了“曾经”,我的眼前是一块空地,那呈现或是隐藏着小城历史的砖瓦墙壁带着两千多年记忆缄默不语,烈日中一群人聚集在那儿正在将哪家大院拆下来的雕梁画栋论斤处理。一旧句涌上心头:断碣残碑,只赢得,几杵疏钟,半江渔火,两行秋雁,一枕清霜……可这儿连半点“渔火”也未曾留下,风乍起,这秋霜再也找不到它多年的栖身之所了。还有秋雁春燕。

诚然,日子是向前走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问了几个人,都说是古巷这块要进行旧城改造,造成何样不得而知。

海德格尔呼吁的“诗意的栖居”又顽固的盘桓在心头,想想这么一座始于西汉的小城,曾经走过范仲淹、行过施耐庵脚步的古巷,回荡着唐诗宋词吟哦声的这块土地,都是清一色的钢筋水泥火柴盒子——小巷树影婆娑间的月色与阳台上那一览无余的月光毕竟有着不一样的质感。没有了“明月松间照”之类的意境,即使都是星级的宾馆,活着也少了许多意味。

现代华丽是美,古朴典雅也是美。改造与发展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我是那么衷心地期盼着古典与新潮在我热爱的这块土地上融合,期盼着历史与人文有机的嬗接与链接——哪怕是留一条秦砖汉瓦的古巷或是建筑出有民族特色保留古民居韵味的住宅。让古巷的清丽月色与广场的七彩霓虹高楼的泛光灯交相辉映,让生活在电脑网络、信息公路上忙碌的人们仍然可以看见星空月色听得春雨的淅沥嗅得冬雪的甘甜。拥有厚重深沉的文化根基,感受历史、传统和古典的优美,才能在享有现代物质生活的同时在精神的家园中。

最后修改:2019 年 06 月 29 日 09 : 03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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