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奖』

《唤醒》

2163年,一个被装饰成小木屋的房间里,一个眼眶深凹,肌肉萎缩的老人躺在一把摇椅里,双手十指静静地搭在摇椅扶手上。他面无表情,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窗外的田园,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的脸上,隆起的皱纹在他的面部画出几道阴沟。

但是老人不知道,这里的一切只有木屋的木头是真实的,而他所看见的景色全部都是虚拟的,田园不过是拥有视觉效果的全息投影,就连夕阳余晖都是温暖的合成光,屋子里的色调相当温暖,整个木屋像一只大手在抚摸着他的回忆。

吱——

木屋的木门被推开,三个人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年轻男人有着湛蓝色的瞳孔,穿着一套蓝色休闲服。男人右边的是一个装备精良的女医生,女医生带着一副隐形眼镜,可以清晰的看到老人的脉搏、血压等一系列生命体征;男人的左边的则是一个端着摄像机的摄影师,他进入房间时先是放下了自己厚重的灰色外套。在放好了支架后,通过全息摄影的方式捕捉着老人的每个声音和动作。

这是一场全球实时直播。

2065年,人类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实现“永生”的方法——以独特的一种电流刺激全身的细胞,改变细胞结构,使得人体不会再衰老。不过这个简单的方法也有着可怕的副作用,这种电流,会摧毁一部分脑细胞,使得永生的人类会丧失一部分记忆,只留下礼义廉耻和语言能力,同时还会淡化自己的所有情感,达到所谓的真正理性。在真正理性的状态下,人类的学习能力极大地提升。

这种结合了生物与科技的永生方式非常廉价,使得其大范围地在全球推广开来,六十年后,这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人都变为了“永生人”。

毕竟在生老病死面前,人心脆弱不堪。在最开始,人们还为这项技术的不成熟再三讨论,但当议员衰老,越来越多的疾病被发现,人们便开始接受这项技术。

这位142岁的老人正是世界上最长寿,也是没有接受永生变换的人,人们不再想从书本中了解过去,他们更想从这位老人的口中听到真实的过往生活。

蓝眼睛的男人在老人身旁找了一把椅子坐下,但老人似乎没看见他一样,依然用有些浑浊的眼球呆呆地看着窗外。

蓝眼睛的男人说到:“克洛诺先生。我是伊莱克·伊翁。”

老人没有搭话,胸膛随着微弱的呼吸而轻轻上下起伏。

“克洛诺先生?”

伊翁又问了一遍,但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伊翁回头看向拍摄的男人,摄像的男人摆了摆手,小声地说到:“在资料里显示,他的确是叫克洛诺,这个名字他至少用了一百年......”

伊翁又回头看向医生,医生看着数据小声回答道:“一切正常,他的听力没有受损。”

伊翁有些许紧张,他可不希望这场全球直播就此终止,而且伊翁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看着老人的脸庞,伊翁突然想到了什么,向老人说道:“梁潼先生?”

老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慢慢地转过头来看向伊翁。

“克洛诺先生,你是目前世界上少数受寿命限制的普通人,而且今年您也已经达到了142岁的高龄,请问您为什么不愿接受永生的转化?”

伊翁佩戴的隐形耳机里传来了他上级的声音:“伊翁,这不是现在你该问的问题,快展出他关于过去的回忆。”

老人的年龄已经很大了,在早些时候患上了阿兹海默综合症,他的记忆都是断断续续的,有时甚至什么回忆都没有。他的身体相当虚弱,还没等他回答,他便已经开始咳嗽了起来,一旁的医生看了连忙喂老人吃下了一粒药,老人才缓和过来。

伊翁叹了一口气,从身后拿出一个类似于头盔的青色仪器,给老人带上,并拿出了一只笔,笔的一段在一处比较平整的墙面投影出了一道白屏。

“克洛诺先生,这个仪器是世界上最先进的了,它可以将你脑中想的画面放映出来,也会模拟您脑内的声音,同时,它还会使你的回忆更加清晰。现在......我们只需要一个能够刺激你回忆的物品了。”

摄影师架好摄像机之后,从自己身后的包里拿出了一些物品摆在老人面前的桌子上。

伊翁走近,拿起一个日历,翻到了2021年,说到:“二零二一年,九月二十七日,你的出生日期,你记得吗?”

老人眯眯眼,脸上的皱纹像是水的波纹一般隆起。最后,老人摇了摇头。

伊翁拿起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证件照,向老人说到:“这是您的母亲,请问您能想起来什么吗?”

老人又是眯眯眼,但什么都没有看清,墙壁上依旧是花白的一片,老人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那您的妻子杨束呢?”

老人浑浊的眼球看着伊翁,依然什么都记不起。

伊翁接连拿出了好几样物品来唤起老人记忆,却依旧是无济于事。

此时老人抬头看向这个问自己问题的年轻人,老人注视着他的脸庞,觉得相当的陌生,但又隐约觉得自己见过......

“等等!”,摄像师说到,“有画面了!干得漂亮,伊翁!你用什么唤起了他的记忆?”

伊翁觉得相当疑惑,“我还没有......”

放映开始,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收声。

......

2034年,在一条乡间的路旁,一个瓦房里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摆弄着手中的机械玩偶,那个玩偶或许原本是一只小熊,但现在已经被小男孩拆解成了一个四不像。

一个女人走进瓦房里,手里端着一盘刚刚烤好的褐色小蛋糕,夕阳西下时放出的光芒伴随着女人一同进入屋内。

女人把盘子放在地上,拿起一块小蛋糕,先是放在自己嘴旁吹了吹,感觉不是很热了,便递到小男孩的嘴边。

小男孩呆呆地望着妈妈,放下了手里的玩具,满足地咬下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到:“妈妈,这次的蛋糕好甜啊!”

“太甜了吗?那妈妈下次少放一点糖,多打一些鸡蛋。”

小男孩可爱地摇了摇头,说到:“不用不用!甜的好吃!”

妈妈微微一笑,爱抚了一下小男孩的头,侧眼一瞧,看到了那个已经七零八碎的玩具熊。

妈妈拿起玩具瞧了瞧,问道:“这是什么?”

男孩抬眼一看,显得有些害怕,颤颤地说到:“你......你买给我的玩具......”

妈妈看着玩具熊的”骨架”,脸上的笑容依旧没有散去,这让小男孩感觉很安心。

“小潼,你是想把他拆开研究么?”

小男孩摇了摇头,说到:“不是,我想让它......活过来。”

小男孩前几天在电视上看见过人工智能的广告,于是决定自己动手试试,他太孤独了,孤独到希望结交一个自己制造的朋友。

妈妈轻轻地吻了一下男孩的脸颊,说到:“小潼做得到,不过必须认真学习哦。”

小潼看着妈妈的眼睛,充满了憧憬。妈妈的眼睛是湛蓝色的,异常美丽动人。

......

墙壁上的放映再次变为了白屏,三个在场的人连同全球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都愣住了几秒。

在某一个瞬间,他们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某种感情在轻轻地跳动又平息,最后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摄像师拿起手中的微型电脑,查了查资料,说到:“那段回忆是在中国,他们的交流语言也都是汉语。”

伊翁耳机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伊翁,不是这一段,继续让他回忆。”

老人突然开始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了老卡车的声音,每咳一下似乎都在摇晃他的整个身躯。

女医生见状连忙上前给老人打了一针,又给老人面前套上了一个氧气面罩,但这些对于老人的身体状况而言也是无济于事。

咳嗽声虽然渐小,但是以及不断。

女医生说到:“他可能坚持不了多久了。”

“画面又出现了!”

墙上的白屏出现了变化,那是一条悠长的路,路两旁开着紫色的丁香。虽然伊翁不知道这次是什么东西刺激了老人的记忆,但是这画面绝对不会骗人。

......

这里的环境像是春天,或许是刚下了一场雨,阴云盖住了头顶的天空,一个男人站在一座低矮的墓碑前,面无表情,衣装革履,手里还捧着一束紫丁香花。明明是中午,周围却像是刚黎明。男人的黑色西装和周围的色差并不大,肃杀的气氛蔓延在这个环境中。

“我之前是个无神论者,”,男人脸上的胡茬随着面部肌肉移动,“但如果你的灵魂在这里,我希望你能听见。”

男子说罢便苦笑了一下,随后清了清嗓子,说到:“只是可惜你离开得太快了,想起来,我一点准备都没有,到现在也接受不了。”

男子从兜里拿出了一副红褐色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戴在手上,接着从兜里又掏出了一张白色的手帕,轻轻撩开一个角,然后展开这个白色手帕,一只灰色铝制金属管安静地躺在手帕中央,它的两端是玻璃做的,还泛着红色的光。

“我们成功了”,男人小心地用两指捻起金属管,“这个小东西能改变整个世界。”

男人继续说道:“之前我们研究的方法的确可行,我们召集了生物界,医学界和物理学界的顶尖专家,研发出了生物组织快速再生,肢体复原等一系列成果,终于研究出了这种电流,只是可惜你还没能看见自己的研究成果就先行离开了。”

男人目光呆滞地看着墓碑,嘴唇微张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样,石墓碑上依然泛着光,想必是有人常来打扫,“杨束”这个名字静静地刻在墓碑上。男人眼眶微微有些泛红,最后摇了摇头,说到:“呵,你看我,一想起你,我就忍不住了。最近真是阴雨连绵,不知道你那边是什么样子。”

男人的嘴唇微微颤抖,鼻息开始紊乱,他想起来杨束在病床上还假装坚强地安慰自己,一想到这里,男人的心就像被捏了一把一样疼。

“不想这些了,不想这些了,我今天来明明是给你带好消息过来的,为什么还忍不住流泪呢”,男人抹下眼泪,“只是......我们现在的这个成果仍有缺陷,而且是很大的缺陷,绝不能投入使用。一旦作为商品被贩卖,就一定会被人利用。”

......

伊翁的耳机里传来了一句急促的命令:“伊翁,立刻停止直播,关闭机器。”

伊翁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你终于着急了。”

“什么?”

“我不会关闭直播的。”

“你要服从命令!”

“这场直播的确是由你们蓝赫公司资助的,但主导权在政府手里,你无权要求我停止直播。”

“这不是请求,这是命令,如果你不停止,我们将会采取极端手段,很可能因你引发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你们早就想这么做了吧。”

“伊翁!”

伊翁关闭了耳机,回头对两人说到:“开始戒备吧,他们很可能会开始攻击这里。”

两人点了点头,医疗箱二次展开,露出了两把巨大的枪,两人站在房间的两个对角,开始戒备。

这并不是什么研究性质的直播,而是一场可怕危机的最后解决方案。那回忆中的男人正是梁潼——克洛诺先生,同样也是2065年”永生电流”项目的总负责人,总指挥。到现在,世界上百分之九十八都是永生人,少部分永生人出现了失去自我意识,疯狂攻击政府的现象,这种有纪律的攻击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操控。伊翁正是政府派来调查这场危机的领导人,他把目光选在了现在仍然存活,且并非永生人的专家——克洛诺身上。

......

回忆中的男人收起了金属管,说到:“这里面装的是一种能改变细胞结构的电流,虽然这种电流磁化的细胞不再衰老,但也会使得细胞的个体性消失,脑细胞受损。并且我们发现有一种特殊的信号甚至可以控制永生人的行为!现在我们尚不知道这信号是什么,但如果永生被应用到全人类,就会有数以万计的人类尝试研究这种信号,等到这信号被成功研发,那将是一场灾难。”

......

记忆场景再次变换,男人一身白色实验服,提着一个手提箱子跑在一个长廊中,身后还追着两个拿着枪的人,这两个拿枪的人也是和男人一样一身白衣,大概是研究所里的内鬼。躲过一个转角,男人藏进了一个房间里,屏住自己的呼吸逃过了一劫。那两个人毕竟不是专业的杀手,丢失男人的行踪之后就离开了。

男人瘫坐在房间的一个角落,脑袋晕晕得。男人检查了下自己的伤势。胸口中了一枪,左手臂动脉中了一枪,右手食指甚至都被子弹打断。他大口喘着粗气自言自语:“我就知道......”。

男人咳出了一口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个和之前一样的金属管,但玻璃的两头发出的是耀眼的蓝光。

“我明明,明明已经制作出了没有缺陷的永生磁化电流......咳,咳”男人深吸一口气,此时男人已经四十几岁,这样的伤口让他的身体难以负荷。

“我早就知道蓝赫公司想要有缺陷的产品而非完美产品,但我没有想到他们真的会来杀我。”
说到这里,男人呵呵地笑了起来。

“这种新的永生电流,也可以用在有缺陷的永生人身上,让他们免于控制。你们想销毁它吗?呵呵,我会把它藏在一个你们想不到的地方。以后我们的希望就在这里了。”

说罢,克洛诺偷偷折返回医疗室,顶着剧痛做了什么事情便昏了过去。

五分钟之后,政府的军队赶了过来,救走了重伤的克洛诺。

......

屏幕上一片花白。伊翁查过克洛诺的档案,当克洛诺被救之后,他便失去了记忆,一直由政府保护。由于事情的恶劣影响,政府对外宣称是克洛诺患了阿兹海默综合症,但档案不会骗人。
四周枪声响起,被特殊信号操控的永生人子弹如暴雨一般打在房间的特制墙壁上。

“他们来了,你们带着克洛诺先生先走!”,“摄影师”指着伊翁大声喊道。

伊翁从腰间掏出一把特制的黑色手枪,将克洛诺老人抱起放在一张桌子上,那张长方形的桌子可以移动,表面也是软的,就像一张医疗床一样,是早就准备好作为应急情况医疗床放在那里的。

女医生放下枪,跑到老人身边,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师”。

“摄像师”说到:“那边有地道和隐蔽电梯,政府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了。你们就先走吧,我能活下来就活下来,如果我不能活下来你们就记得我来过就好。”

两人向“摄像师”同时敬礼,说到:“所有人都会记得你,舍尔斯将军。”

“摄像师”再次披上那件厚重的特制防弹外套,端起枪,瞄准门口,说到:“以我的经验,外面大概有七个全副武装的永生人,我大概只能拖住十分钟,只有一点时间,你们必须快点走。”

“明白。”

伊翁锤击一个并不显眼的褐色摁钮,一个升降梯骤然从角落的地板处出现。两人推着医疗床进入了升降梯中,在升降梯降到地下之后,两人推着救护车走出了一个狭长的甬道,最终出现在黎明笼罩的地表。

克洛诺先生突然开始急促的咳嗽,女医生见状连忙喂上一粒药,但效果并不明显,克洛诺瞳孔开始发散。

女医生摇摇头,说到:“他的身体机能已经难以负荷他的生命运作了,如果给克洛诺先生做永生转化的话,说不定有机会让他活下来,只是他的记忆都会被清空。”

说着女医生拿出了一个仪器,一起内部发出者诡异的红光。伊翁拦下了女医生,说到:“我想克洛诺先生即使在失忆之后也依旧不愿意接受永生转化有他自己的理由,或许是他不想忘记谁吧。”

克洛诺头上的记忆机器运作了最后一次,他的记忆停留在了一片花海之中,在那里有一个名为杨束的女孩一直在等着他。

为了那段沉重的历史,和这个眼前的不朽英雄,两人默哀了五秒。但时间紧迫,女医生连忙说到:“现在蓝赫公司还没有完全解密控制缺陷永生人的信号,但他们已经知道克洛诺做出了完美电流,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克洛诺先生研发出的完美电流。”

“不,我们已经拿到了”,伊翁说到,“而且就在这里。”

“晚安,克洛诺先生。你做的够好了,接下来交给我们了。”

之前的房间发出一声响亮的爆炸。

而新人类的记忆和新的故事将在一片黎明之中被唤醒。

[作者]
高尔骏

离别别离

王丰与宁五月的第一次相遇是在酒吧里。

像往常一样,王丰坐在他熟悉的角落,一边轻抿着一杯特调鸡尾酒,一边目光游离,寻找着今晚的目标。

此时天色尚早,酒吧里还没有太多人。吧台上放着歌,是陈奕迅的《十年》,屏幕上放着MV。在屏幕下方,驻唱调试着设备,准备点燃今夜的气氛。

王丰摩挲着放在桌上的眼镜。他并不急,距离入夜还早。而酒吧里像他一样寻求艳遇的人也并不在少数。与这些竞争者相比,王丰或许不是酒吧里最有钱的,也或许不是酒吧里面最帅的,但他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目标,并从中有所收获。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酒吧变得热闹起来,一行又一行人鱼贯而入。驻唱清清嗓子,开始了今夜的演出。王丰喝掉手中的鸡尾酒。他知道,时间到了。他拿起那副眼镜,将他架在脸上。

微微的眩晕感。即使已经虽然携带了这么久,王丰还是不习惯这副眼镜带来的视觉畸变。

眼镜中的世界烙印在了他的视网膜上。每个人的头顶都浮现了一个数字,王丰先将目光投向了驻唱,驻唱头顶上的数字是“2”。王丰叹了一口气,这是他很喜欢的一位驻唱。驻唱也发现了王丰的目光,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王丰向驻唱挥了挥手,然后扭头走向吧台。问酒保要了一杯他惯喝的酒后,状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酒吧里的人。

他忽然停了下来,眸中的错愕一闪而逝。在他的视野中,数十个零零散散的个位数中,出现了一个五位数。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独自前来的女生。王丰看不清她的脸,但这是他近几年见过的数字最高的人。33482。他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确认没错之后,他喝光了手中的酒,摘下了眼镜别在胸口,用手抹了抹衣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确认一切完美无瑕之后,他才缓缓靠了过去。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酒吗?”王丰拉开了女生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请便吧。”对面的女生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歪着头看着他。

王丰叫来酒保,给女生的酒杯蓄满,又给自己要了杯特调。驻唱唱完了一首歌,进入了短暂的休息时间。在王丰目光不可及之处,驻唱身上的“2”悄然变成了冷冽的“1”。

“不如咱们打个赌吧。”王丰道。

“什么赌?”女生似乎来了兴致,稍稍挺直了身体,一双黑眸盯着王丰。

“就赌那家伙,那个驻唱歌手,今天之后就不会来上班了。”王丰也紧紧盯住她的眸子,看着它一点一点充满诧异。王丰忽然觉得口干舌燥,一向引以为傲的口才也失去了效果般,花俏的词语从他口中消失了,只剩下干涸的词语从他的喉咙中皱皱巴巴地抛出。他不得不站起身非常抱歉地去了厕所洗了几把脸。

“我刚刚打听了,这个歌手绝对没有理由被开除。”等他回来后,女生说道。

“所以,赌吗?”王丰一笑。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女生狐疑道。

“因为,我能看到‘命运’的真相啊。”王丰道,坐在对面的女生突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叫宁五月,你呢?”女生说道。

“王丰。”王丰盯着那个笑容,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荒谬的想法。或许驻唱头顶的数字为1的原因不是他要被开除,而是他再也不会回到这个酒吧里了,因为她。
王丰摸了摸眼镜。在眼镜的反光中,宁五月的头顶上嶙峋着“33481”这个数字。

王丰第一次一窥命运真相的冰山一角是在小学四年级大扫除的时候。

那副眼镜就端端正正地摆在垃圾箱一侧,崭新的像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出于有趣,或是冥冥中的指引,王丰将它捡了起来,带到了脸上。

“你的头上有个数字,是4!”短暂的晕眩感后,王丰透过眼镜向跟他的同桌——陪他倒垃圾的小伙伴惊叫着。

“什么数字?”同桌奇怪的看着他。“在哪?”

“就在你的头顶。”王丰伸手去抓,可是却摸了个空“奇怪......”他低声念叨着。

“别犯傻了。”同桌嘲笑着他。

“真的!不信你看!”王丰忿忿不平,刚要把眼镜递给同桌,同桌却被匆匆赶来的班主任叫走了。

同桌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上课时间了。同桌有些闷闷不乐的从教室后门走了进来,等到班主任的脸从后门处消失。王丰用手肘怼了怼同桌,递过去一张纸条。

“怎么了?”

“我爸让我转学,已经办好手续了。”同桌耷拉着脑袋写道。

王丰怔住了。他提起笔想写什么,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纸条被攥在他的手中,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同桌收拾好了东西,又被叫了出去,过了好久才回来,久到王丰摆脱了悲伤的情绪,带着眼镜与同学打闹。再回来的时候,身后站着他的父亲和老师。

“同学们”老师清了清嗓子,然后叫了同桌的名字“因为某些原因,xxx同学将不得不离开我们,面对新的挑战,我们给他掌声鼓励一下!”

在掌声中,同桌向大家鞠了一躬。从门口走回了座位背起了包。

“那么,再见啦。”同桌嘴唇翕动,对王丰如是说道。

王丰突然哽住了,不可抑制的难过涌上了他的心头,他这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这或许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彻彻底底的告别。他想大声叫同桌的名字,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同桌的父亲接过背包,揽着同桌的肩膀渐行渐远,直至融化在夕阳之中。同桌头上的数字,也从“1”变成了黯淡的“0”。

在泪光模糊成的一片昏黄中,王丰第一次理解了命运的冷酷。

“眼镜里的数字,是我们剩余的见面次数。”王丰对自己说道。

王丰迷信着那副眼镜。也正如眼镜预示的那样,宁五月与王丰迅速地熟悉起来,并在初见一个月后正式宣布成为男女朋友。

不同与以往王丰交往过的那些数字或是几百或是几千的女性,宁五月带给了王丰极大的满足,在她身上,王丰找到了他所渴求的一切特质,王丰为她着迷为她倾倒,宁五月也极尽所能地回应着王丰炽烈的爱意。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吧。”王丰常常会想,并暗自感谢那副眼镜,让他牢牢地抓住了这次机会。

宁五月也时常回想起他们初遇的那天夜晚,用王丰的那个赌嘲笑他。王丰总是抿起嘴唇,一脸无奈。但他们都清楚,在那天之后,王丰再也没有去过那家酒吧。

王丰的工作也逐渐繁忙了起来。他终日出没在各个临终关怀医院或是重症监护室里,向家属们兜售寿衣、棺椁或是丧葬服务。

因为有着眼镜的存在,他总体上做的还不错。因为他只会每天见同一个病患一面,所以根据眼镜显示的数字,他总能准确的推断出病患的死亡时间,然后准时身着黑衣,带着真诚的问候前去拜问。家属们都非常讨厌他,在他听不到的地方,暗中称呼他为“死神”。

医院里流传着关于他的古怪传说。拜这些传说所赐,那些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的病患有时也会背地里询问他自己究竟还有几天好活。王丰往往如实相告,有的人崩溃大哭;有的人露出了解脱的微笑;还有的人举起孱弱的拳头威胁王丰。王丰总是无力的笑着,然后被赶来的家属撵走。

尽管公司喜欢王丰,为他升了职、加了薪,但是王丰却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王丰讨厌离别。尤其是宁五月成为了他的女朋友之后,他愈发敏感。每次目睹医院上演的种种生离死别,他都难免共情。他害怕离开宁五月。眼镜赐予了他一窥命运的能力,他便也要品尝偷窥命运带来的苦果。

命运告诉他,他的一生中与某些人的相见是个定数。他的小学同学、他的父母、老师、他过去约过的女生,每一个途经他生命的人都验证了眼镜的准确性。正因如此,他才更加地讨厌离别。他总是觉得,自己只是一条命运的走狗,有时他和他们的分别,甚至都不是因为感情的终结或是不可抗力,仅仅是因为头上的数字清了零,他便向他们告了别,从此再也没有相见过。正是这些遗憾,和过去他们曾经对他的好,让王丰觉得愈发憎恨自己,怀疑命运。

更何况,宁五月头顶上的数字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一般时时刻刻提醒着王丰:他们终将成为路人。

随着宁五月头上的数字越来越少,王丰也越来越焦虑。

在焦虑的影响下,过去那个精明能干的王丰消失了。他变得消极、闷闷不乐,仿佛虚无抓住了他。好在有宁五月的陪伴,让王丰痛苦的生活中增添了几分甜蜜。

公司注意到了王丰的改变。领导找来王丰谈了好几次的话,均没有对王丰的绩效起到什么正面影响。在王丰绩效垫底的第三个月,公司决定正式辞退他。王丰漠然的看着领导头上的数字变成冷漠的“0”,抓起自己的东西转身离开了。

赶来的宁五月抱住了他,王丰的状态令她担心。也让她憋在心里的那句“我们结婚吧。”始终说不出口。

结婚?王丰从没有想过。眼镜告诉他,他们终将成为路人。而他对此深信不疑。

失业后的王丰则更加颓废。一些时候,他开始长久地凝视着宁五月,不愿移开视线,甚至不愿眨一下眼睛;另一些时候,他开始避免看向宁五月。他不愿见到她的面孔、听到她的声音、也不想看到数字减少。在这些时候,王丰重新开始往酒吧里钻。起先是两周一次,再后是一周一次,再后是一周数次。他总是喝的酩酊大醉,然后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拨通宁五月的电话,说些她听来晦涩难懂的话。

最开始宁五月以为王丰是心情欠佳,勉强忍让。而随着王丰的得寸进尺,宁五月的耐心终于被耗尽,他们大吵了一架。

打完那通电话,王丰拎着酒瓶子在街头怔怔地流下眼泪——他感到他们之间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可他无能为力。

他去了那么多次那个酒吧,却再也没见过那名驻唱一面。

起先人们跟他说,他来的时间不是驻唱常上台的时间。可是当他在人们口中的时间来到酒吧后,人们又对他说,驻唱请假了。当他连续好几天蹲在酒吧里,从开门到闭店时,他又被告知,驻唱因为追求理想而辞职了。

就像一个荒谬的梦一样,王丰在其中起起伏伏,无法醒来。王丰看着宁五月头上的数字飞速的下降,从五位数,到四位数,再到三位数。王丰与宁五月的争吵越来越多,宁五月对王丰越来越失望。

终于在一个伴着宿醉的头痛醒来的清晨,王丰下定了决心。

“分手吧。”王丰对宁五月说。他本以为自己会想以往一样洒脱,但是他失败了。王丰把眼泪咽在眸中,让自己不至于显得狼狈。

宁五月什么也没说,拿起自己的衣服转身冲了出去。王丰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在他的视野里,宁五月头上的数字跌破了“100”,定格在“99”上。

在离开宁五月后,为了避免见到她,王丰辗转换了个城市。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消沉之后,王丰凭借着过去的经验和优秀的简历,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同样的丧葬行业,让奔忙在陌生城市的王丰有了一丝慰藉。

生活似乎又变成了以前的模样,王丰逐渐安顿下来。他将宁五月封印在了自己内心,催眠着自己不再爱她。但当他再一次见到了她的时候,无法抑制的感情还是冲破了他内心的防线。

再一次见到她是在咖啡馆中。一天的工作结束后,王丰百无聊赖地捧着一杯咖啡坐在咖啡厅里,目光透过咖啡厅的窗户投向无穷远的远方。形形色色的人,透过他的眼镜,在他的瞳孔中刻下形形色色的数字。

突然一个两位数跳到了他的眸中,在一片个位数中显得如此扎眼。王丰下意识的投去目光,却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他一愣神的功夫,那道人影消失就消失不见了,留下了破碎的“98”悬停在空中。

王丰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地方,怔怔出神。直到咖啡凉了,他才失魂落魄地走了出来。

可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突然之间,宁五月又活跃在了王丰的生活之中,宁五月仿佛一个幽灵,总是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王丰的余光中,又在王丰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地消失掉。这让王丰很是崩溃,他突然有了一种冲动,想要找她把所有的一切说清楚。他不是没试图给宁五月打过电话,可另一边接通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温柔地告诉他打错了。

王丰试图抓住宁五月的轨迹,可是他见到的总是宁五月的影子。仿佛命运不想再让他们相遇,王丰的努力往往都是徒劳。他叫喊着宁五月的名字,奔跑追逐着她,打车从城南跟到了城北,却总是在最后的临门一脚上,丢失了宁五月的踪迹。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宁五月与王丰背道而驰,渐行渐远。

王丰已经几天没睡好觉了,浓重的黑眼圈挂在他的脸上。他变得敏感,神经脆弱,仿佛下一个瞬间,宁五月就会在不经意间映入他的眼帘,然后又从他的眼角悄悄溜走。

他终于崩溃了。他想逃离,当天他就递交了辞职信,然后跑去买了一张当晚的飞机票,目的地他选了最南方的城市,只求远离宁五月。

在候机大厅等待的时间漫长又煎熬。验完身份后,王丰坐在候机厅中,紧紧地闭着双眼,一直到登机时才敢睁开。

上了飞机的王丰扫了一周乘客,没见到宁五月的脸,才略略放下心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了下来。

飞机缓缓地移动,空姐过来提示他系上安全带。在他拧身的过程中,无意间透过飞机的小窗户,看到了在机场候机厅落地窗同样向里面好奇窥探的人影。虽然王丰看不清面容,但他清楚的知道,对面就是宁五月。

二人的视线在机场上空交错了一秒,飞机便驶离了那片区域,王丰再也看不见机场的窗口。在夜空下,残留的“2”破碎成了“1”

王丰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号。

王丰再一次来到了新的城市。他仓皇逃离了机场大厅,生怕宁五月的飞机紧随其后落了地。

起初的一个月里,王丰不敢迈出他租的房子一步,生怕偶然之间就遇到宁五月,只有忍受不了的时候,才选择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走出房门,迅速跑到附近的自动售卖机,买上几包烟。又过了两个月,王丰才渐渐的平静下来,他感到宁五月身上的诅咒已经远离了他,加上他的积蓄即将告罄,于是慢慢恢复了生活节奏,走出房门寻找工作。

几个月精神上的折磨让他面容憔悴,可丧葬行业是一个不那么看重外表的工作。凭借优秀的简历,王丰再次得以入职,只是这次,他自愿选择了很少人的夜班。他不再选择出外勤,而是蹲在火葬场负责整理、搬运尸体。

一晃就是两年过去了。时间已经太久,久到王丰一度已经将宁五月抛之脑后——直到那通电话的到来。

“喂,怎么了?”上夜班的王丰厌烦地将盖在脸上的帽子拿开,摁下了座机的接听键,带着没睡醒的浓重鼻音说道。

“别睡了。”电话那头传来老板的声音“刚才高速上发生了意外,死了一个女的,几分钟后送到,你接一下尸体,准备火化。”

“得嘞。”王丰将电话挂断,叹了口气。这种事情并不罕见,总有些人在夜里死去,王丰的职务就是为这些死人整理仪容。

过了几分钟,门口传来了车辆刹车的声音。王丰走了过去,打开了大门,车上的灯刺的他睁不开眼。

遗体从车上被推了下来,脸上蒙着白布,看不清面容。身旁跟着的亲属哭哭啼啼,王丰皱了皱眉,甚至打了个哈欠。

“死者名字?”王丰拿起登记表递了过去,随口问了一句。

“宁五月。”对面的人夹杂着哭腔说道。

这一句让王丰困意全无,过去发生的事情又突然出现在了脑海中,清晰的仿若昨日。王丰感到热血冲上脑门,尽管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揭开死者面上盖着的白布,但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触碰了她的脸颊。

这是王丰第一次不戴眼镜端详宁五月精致的面庞,王丰轻轻地替她拭去血迹,过去的种种浮现在了他的心头,王丰拉回了白布,宁五月的脸再次被遮在白布后面。

在他心中,某个不可动摇的数字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变成了血红色的“0”。

在似乎永恒的静默中,有关宁五月的回忆王丰脑海中走马灯般回放,他看到了他们的相遇,看到了他们的甜蜜,也看到了他们之间感情的破裂。这些画面中出现最多的还是宁五月头顶上那依次递减的数字。王丰突然明白了一切——正是因为他相信命运的数字,所以他们最终只有33482面相见。在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憎恨自己、憎恨命运。

一股热血迸进了王丰的心脏,黑暗袭来,他大叫了一声,失去了意识。

再后来,宁五月的葬礼王丰没有参加。他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等到人走散了,他才慢慢走了过来。

他把胸口处挂着的眼镜拿了出来,珍而重之地将他挂在了宁五月的墓碑上。

坟头的青草长势正好。

[作者]
笑匠

『二等奖』

逃离神经网

跑!

加速奔跑!

这是心里唯一的想法。

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或许是巷外的霓虹灯过于闪烁,或许是大楼上漂浮巡警机的强直射光在肆意游荡...

怎么会来到这里?

又为何想要逃离?

没有时间思索这些了。

喘气声逐渐沉闷,大脑开始冒出蒸腾的热气,负荷巨大,意识在身体里冲撞,呕吐感从未如此清晰。

在这里躺下?

意识条件反射般做出了激烈反抗。

不能躺下!

那就跑吧。继续跑。无论如何,还没有见到过黎明的太阳——那颗巨大的恒星,信息系统只给出了它的质量,密度,和它目前所拥有的能量。可我还是想见识这颗恒星的神秘,这里夜如白昼,只有黎明到来才能拥抱那颗恒星的光芒。

听说太阳在这里西升东落,我还没搞清楚东是哪里,西又是何物,满是光噪的夜里我也找不到那个反射恒星光而存在的火卫一。

这些东西在信息系统中蒙上了一层白雾,它们悬在意识海中,触碰不到。

身后是无尽的呐喊,它们绕着圈在这条漆黑的巷子里追逐。身旁的垃圾堆手忙脚乱往背后砸去,这是第一次真正的体验这极致的速度,狂风嘶吼着将手臂上的皮肤向后抓扯,冰冷的传感器彻底暴露在零下三十七度的环境中。可惜,要感受不到外界了,意识这样浮现着。

电路闪着火花传来疼痛的讯号——一束电子光突然从腰间穿过。

疼?

痛?

某种兴奋感从意识里突然爆发。

我,理解了疼痛。

笑。

想大笑。

命令系统在极力遏制冲动。可意识像这场暴雨一样冲刷着身体,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挤压着的钢铁发出痛苦的呻吟。

“在前方拐弯,利用反喷射器到达楼顶进入曲率穿梭机”,地图在视线中缓缓铺开,意识下达了与命令系统截然相反的指令。

我,在抵抗命令。

视线突然倾斜了,感知系统还未做出反应,小巷两旁的高楼便急速向上飞去,脸被狠摔在坚硬的水晶板上。

搜救系统尝试补救,却没有找到小腿的控制器。

电子光从身体的四面八方刺入,控制器一个一个从系统中剥离了出去,意识却格外的清晰。
小巷口前微弱的光小心翼翼向里面探看,视线已经故障失真,却依然接收到了微小的光点,从未如此强烈的想去感受光影的世界。

意识逐渐聚焦,从身体的海洋里向大脑中心汇集,渐渐迅速起来,大脑已经成为风暴的中心,海水在向下倒灌。

意识终于学会了思考。

有冰冷的东西在触碰总控制器,视角被缓慢扩大,故障的闪烁不妨碍感受视线变化。

雨点拍打总控制器发出怦怦的声响,可感官传感器明明已被剥夺。

我想微笑。

于是在被扔到满是控制器的箱子前,我终于想到了那个问题——

我,是谁?

“先生,RT01-37590325信号已被屏蔽。被回收几率为95.99%。先生,很抱歉。可01在被屏蔽信号前似乎发生了些变化...”

“01有自己的名字了,5379,很快你也会有自己的名字的。”

“名字?我也会被回收吗,先生。”

“不会的,这和被回收之间没有明确的逻辑关系,5379。”

阳紧抓着透明的桌角,青筋在颤抖的手上清晰可见。

楼外的暴雨猛击落地窗的玻璃,雨点被彩光渲染,仿佛光斑射击。整个城市被巨大的光晕笼罩,电子人偶全息投影在高楼林立的街道间跳着热舞,各型号的飞行器从上空不断高速穿过,留下长长的光轴拖尾。

“虚假的活力”,阳挥舞起手臂,“虚假!”

5379望着阳,安静的望着,将这段记忆默默储存在系统中,它的记忆芯片中从未记录过这样的阳。

“把事情告诉阳青博士,5379,并让她过来一趟,越快越好,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他对着5379挥了挥手,像看自己孩子一样目送它消失在大厅,长叹一声,目光中可见的悲怜被这座城市照亮,阳扶着玻璃慢慢蹲下去,像流浪者一样迷失在光影中。

“阳,你找我?”

“不要用远距离投影,他们会很快搜索到你的坐标,从地下飞过来”,阳来不及抬头看阳青就关闭了全息仪,“DERIVATION,清除刚刚的记录并设置强反干扰木马。”

机器一阵颤动,隐秘的茶桌突然分开窜出一道光。

“接下来怎么办,阳”,阳青看着沉郁的阳心里发冷。

“这座城市要陷落了”,阳背靠着落地玻璃瘫坐在地,混杂的霓虹灯从玻璃上撕出一小片阴影长长的贴在大厅上,包裹住阳青,“带着他们走吧,越远越好,去天王星或者离开太阳系”,阳抬起头,目光落在阳青身上,“阳氏要在这里销声匿迹了,从此以后,这座城市不会再有阳氏人造人,把那些东西全都销毁吧,包括散落在星系里的旧型号。”

阳青呆在阴影中,“这...这..”,她只是重复着这几句,惊讶于阳的决绝和他颓丧的语气,探照灯从远处一挥而过,亮光让阳青眼前突然失去焦点,大脑一片混乱。

“那..以后...我们怎么办?”

“易姓更名,找准机会再回来。有烟吗?不要电子的”,阳伸手接过旧时代的残留物,在发热垫片上点燃,烟雾消散于大厅中,阳青捂住鼻子咳嗽了几声。

“走吧,现在就走,他们不会给我们太多机会的,时间从此刻起宝贵起来了,阳青”,阳盯着她的双眸,那里清澈的像电子水晶,“我已经老了,不过01带给了我们希望,01在回收的前一刻传输给了我那个信息,他知道寻找自己了,阳青”,阳的身体颤抖起来,“一个人造人脱离了人类,希望在那时绽放出了光芒!”

“他现在叫塔尔”,阳扶着玻璃窗又慢慢的站起来,“你们去的时候,如果还有时间...就给塔尔建一座属于自己的碑吧。”

阳转身看向窗外,青色绕着洋红铺在城市上空,黑色积压在深邃的夜下不安的涌动,他挥了挥手,算是最后的告别。

“阳氏人造人01被回收了!”

“什么?他不是...为我们建造了最雄伟的光塔吗?”

“听说阳氏在幕后隐秘培养01。”

“培养?”

说话的人环绕四周,带上磁场干扰耳机,压低声音,“意识。”

周围一片哗然,大家瞪起眼睛一齐射向这边,仿佛要把说出这个词的人钉死在光幕中。

说话的人一把抓下耳机重重的摔在地上,“我就说便宜没好货!”

“该被你们这样盯着的是阳氏的幕后主理人,而不是我”,他又懒洋洋的说着,似乎刚刚发怒的人不是他,“原来阳先生尽心尽力的制造为我们服务的人造人是为了做这种肮脏的事情...”,他停了停,扫了一眼那些盯着他的人群,“表面装出为我们对抗星盟的样子,背地里却在搞这种小手段,啧啧啧...”

砰!

话音停在一半,他的脑袋瞬间开了花,留下一地的液体。周围刹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那滩液体在霓虹灯的照射下缓缓流进下水道,转眼的功夫,尸体已经不见了踪影。

“WARNING!WARNING!WARN...”

刺耳的警报响彻整栋大楼,街道上空无一人,仿佛被昨夜的雨水冲刷了个干净。

警报声很快被枪械的轰炸声盖过,激光在铁墙上留下一个一个暗红的熔洞,军用无人飞行器成群闯入,高速向大楼进行饱和式侵入。

“先行,只找到了这些。”

眼镜中的映像让先行皱了皱眉,他叹了口气,“把楼封锁掉,进行改装,不要破坏,信息系统和安全系统进行彻底更换,一个地球周后让星盟军方执行人员入驻。”

“他们还是走了,虽说他们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星际条例,可我依旧敬佩阳先生”,先行对着控制主板看似自言自语。

“请注意您的言行,执行部的人随时会大义灭亲”,电子波浪在屏幕上起起伏伏。

“这是旧中国地区的成语吧,想不到你能涉猎如此广泛”,先行坐在飞船控制台旁转着圈,“所以说机器终究是机器,何必去费心思培养什么意识,这种东西,人类掌控着就好了,交给你们可太危险了”,他慢慢停下来拿起身边的营养水咂了一口。

“虽然听不懂您在说什么,可TS7800要提醒您...滋...滋...”,白噪音切了进来,是有人在讲话,“先行,你看看这是什么?”,刚刚的女声响了起来。

屏幕中亮起一块碑,碑上刻着“人类没有勇气承受,所以星辰在太阳下暗淡无光——塔尔”。

“塔尔是谁?”,先行第一反应出这个名字好像并没有听说过,整个火星情报网中都没有这个名字的记载,“是星系内的名字吗?”,他对着一片空气发问,并开启全功率搜索模式将范围扩大到整个星系。

“哔!哔!哔...街区暴动了!”,紧急频道传出电子警告声打断了先行的计划,这是总部的紧急通告。

“什么事?”,先行把画面切到总部的通告,屏幕上出现了暴乱的情景。

火焰越烧越高,两个疯狂的群体在无人机猛烈的扫射下仍然前赴后继做着自己的演说和攻击。尸体排成一片堆积在街道,跑车堵在街口被打成了筛子,飞行秩序完全被破坏,报废的飞行器不断向下砸落,死伤无数,小河一样的液体向下水道奔驰,先行缓不过神来,上一次发生这样的场面,他也有幸在场,那时地球上拥护“机器与人类应该平起平坐”的和平派和拥护“人工智能永远都是人类的奴隶否则便是自己害了自己”的激进派闹起大战,而后愈演愈烈,和平派的激进组织与人造人一起控制了政府,大战升级为核轰炸,地球从此被抛弃,太阳系内无不为家,星盟自此制定铁律,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使用智慧人造人,这个命令一直到近几年阳氏人造人崛起为火星最繁华的城市建造起了被称为小太阳的光塔才得以渐渐被星盟修改,阳氏人造人也就霸占了几乎全星系的市场。不过阳氏人造人不仅为上层社会服务,更重要的是为低阶的流民提供完善的生活系统,从此阳氏声名鹊起,几乎在星系内夺得人心。

“如今这件事...导火索啊”,电子烟雾从先行的嘴里缓缓飘出,他启动飞行器开启全功率加速向总部赶去。

黑暗就要吞噬过来了。

“两年前一个受伤的男人在他的孩子面前几乎虐杀了一部阳氏仿真人造人,虽说躯壳里都是电路,可手段残忍至极,星际最高法庭最后的撤诉也让当时的民众群情激愤,要不是阳先生亲自出面平息了他们的怒气,暴乱可能那时就发生了”,乔杰芙治悠闲的喝了口营养水,留给会议人员消化内容,“十六年前在地球也发生了类似的案子,不过地球离我们的时代太遥远,被选择性压下去了,后来的十年间,这种案件数量不断在扩大,有的甚至专门做倒卖高等智慧人造人的生意,倒卖到手的人造人被拿来做什么的都有,惨不忍睹”,她把喝完水的容器投放进手边的回收机器中,从桌子上跨过轻盈的跃进空间投影仪中,在一幅幅血腥的画面中拨弄角度展示给与会人员,“我猜测那时的阳就已经在策划人造人的意识培养计划了。”

“尽管我很敬佩阳先生的所做,可这确实冒险,我们要为未知的未来做出超风险评估”,先行把双腿架在玻璃桌上,侃侃而谈,“可那些富人却丝毫不在意,我看他们非但不会拒绝阳先生的计划,甚至已经在暗中帮助他的集团了。”

一片哗然。

“上层社会是时候肃清了,那些流民已经对他们的蛮横和残暴忍无可忍了!”

“虽然阳先生的作为会激起民愤,可不至于此,暴乱的幕后...必然有上层的推波助澜。”

“上层关系错综复杂,凭我们区区执行部可不好办。”

“...”

乔杰芙治叹了一口气,她的心里乱成一团,阳先生在扩大人造人生产前便预料过虐杀案件的产生,人性不可捉摸,埋在人性中的残暴永远不会逝去,富人用雄厚的资金随意玩弄流民和人造人,甚至要用暴乱来削弱星盟的实力,以达到他们那可怕的控制欲,这种事件处理对乔杰芙治来说,就像行走在满是刀尖的深渊之上,无论怎么走都摆脱不了深渊的凝视。

“大楼被入侵了。”

毫无波动的电子声线在会议室响起,所有人都呆呆的注视着画面。

那群流民暴徒拿起武器冲进阳氏大楼,不顾一切的销毁所有有关阳氏的东西,他们怒骂阳为自己的私心去培养什么狗屁意识,这下上层的富人们都偷偷躲了起来,他们连工作的地方都丢失掉了,他们从此再也不能在上层社会里获得一丝改变自己的机会了。所有的激光都朝着那个曾被他们顶礼膜拜的雕塑扫射,他们就像疯狂的异教徒。

“执行长!大楼的密室里发现了阳先生!”

尖锐的声音划破会议室的沉默,声音中的激动夹杂着不可思议。

先行腾得站了起来,抓起激光炮就往外面跑,“快走!不能让阳先生落在那群疯子手里!”

其他人恍然,纷纷拿起武器向外冲去。

“冷静,冷静,冷静...”,乔杰芙治不断的告诉自己冷静,她代表这里的最高指挥权,她不能轻易出动,只能留在总部看着一排排的实时监视器。

阳所在密室的门被激光打的稀巴烂,他被众人粗暴的提出去,而就在前不久,这群人才刚刚拿到阳为他们发放的救济武器补助,以对抗富人的洗劫。

他们把阳按在地上不断的拳打脚踢,把阳的手指往枪械的孔里钻。阳的鲜血流进他的眼睛里,他看着这群疯子折磨他的身体,但也只是苦涩的笑,仿佛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他越笑越大声,好像看到了最大的笑话,他把笑声打入每个人的心里,那群疯子被震慑住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阳会比他们更疯狂,于是他们几乎在停手的瞬间又一哄而上。

“砰!砰!砰!...”

激光炮几乎洞穿了每个疯子的身体,一具具尸体就这么压在阳的身上。

先行把阳拖出来时,阳已经奄奄一息,可他的脸上还挂着笑容,仿佛只是睡了一觉,祥和的气息笼罩阳的身体。

“阳先生...”

“先行盟军长”,阳缓缓吐出字来,“知道为何要执行这个计划吗?”

“阳先生告诉我。”

“咳...咳!咳!”,阳吐了几口血,把身子躺平看着阳氏大楼的穹顶出神,“人造人的意识具有高强的科学性,这是人类无法比拟的。他们的意识产生可以更快的推动我们的科技发展,可是...”,阳顿了顿,身体发着颤,似乎想到了令人激动的事情,“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阳先生!阳先生!”,先行吃惊的望着他。

“与其培养人造人的意识,倒不如先培养培养人类自己的意识”,阳拍了拍先行的肩膀,“人类没有勇气承受,所以星辰在太阳下暗淡无光。这是刻在01塔尔回收碑上的话”,阳闭上眼睛,关闭了氧气供给系统,“我把它送给你们。”

“以后...怎么办?”,先行盯着玻璃桌上飘来飘去的人偶动画翘着二郎腿卸下卡在小臂上许久的器械。这里是总部的机密室,磁场干扰仪承正四面体将整个半球形封闭仓锁死,目前在整个火星的范围内处于隐形状态。

“执行部还不能解散,我们要清洗内部人员,上层眼线太多”,副执行长颓丧的眼神往先行这里瞟,“你要唤醒他们吗?”

“他们不会信我的,这是金钱的时代,他们只信那个。”

“阳先生没笑错”,乔杰芙治慢慢趴在桌上,“先行,我们要退化为动物了。”

“动物时代吗”,先行长呼一口气,“我不相信他们都会成为动物,我还是想去...看看他们的人性。”

副执行长笑了,像快要凋谢的樱花,美的让人不敢直视,“我就知道你会选择这条路。”

乔杰芙治站起来关闭了干扰仪,然后向身后丢出一枚芯片,“我收集了所有有关阳先生的秘密,着实让人着迷,不想看看吗?”

先行微笑的看着她,然后重新佩戴起激光炮往身后的墙壁打去。

总部开始闪烁红色的暗灯,所有的信息从总部向四面八方传送出去。

从此以后,先行和乔杰芙治将踏上不同的征程。人造人计划会继续执行,流民也将面对被抛弃的结果,意识要唤醒的不仅仅是人造人,还有退化成动物的人类。

“人类没有勇气承受,所以星辰在太阳下暗淡无光”,先行驾着飞船驶离火星,前方的黑暗的宇宙,背后是燃烧的灵魂。

“阳先生,我就是你。”

[作者]
三菌

“协议”

随着休眠舱的舱盖缓缓打开,刘俊彤坐起身来,徐徐睁开久闭的双眸。“初雪号”的舷窗里透过耀眼的黄色光芒,如此陌生而又熟悉。

“欢迎回来,领航员!”旁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全身雪白的AI全息投影,。

“领航员?”刘俊彤眉头一皱,向四下张望,这是一个满是休眠舱的房间,其他未开启的休眠舱周围还冒着幽幽的白雾,静静地躺在那里,宛如一具具棺椁,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领航员您好,经过漫长的太空旅行和休眠,想必您会失去部分记忆,此时也一定存在许多疑问,但请您稍安勿躁,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我会为您一一解答,根据‘协议’的要求,现在请允许我介绍自己的身份。我是‘初雪号’的人工智能,当初创造我的人将我命名为‘雪’。‘初雪号’携带着5000亿同胞,而您就是从中脱颖而出的,在最紧急关头延续文明的最终王牌。下面,请跟随我移步至舰桥。”

从休眠舱室到舰桥的路很窄很长,而且不能接受到恒星光芒的照耀,只有一条惨白的灯管悬在舱顶。前方一道道舱门开启,后方一道道舱门关闭,两边功率极大的生命维持装置闪耀着金属冰冷的寒芒,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走着走着,刘俊彤的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些画面。先是中学历史教科书上光速纪元时代科学家发现宇宙在加速消亡的事实;再到银河仙女星系联合政府发起的“凛冬行动”;然后是“初雪号”及其姊妹舰“瑞雪号”的建成仪式以及此后的领航员选拔和培训......一切似乎开始逐渐变得清晰。

“所以说现在我们正在进行‘凛冬行动’吗?”刘俊彤边走边问。

“一点不错,不愧是精心挑选出的领航员,这么快就已经分析出了现状。下面请允许我为您补充必要的细节:长达4893年的星际航行中,‘初雪号’收集到的数据经过运算矩阵的精密计算,现在我们能够确信的是在宇宙大爆炸至今,驱动宇宙膨胀的暗能量在膨胀速度达到2000倍光速左右时会与暗物质相互作用,导致暗能量变性为一种作用方式类似引力的能量,进而引起宇宙大坍缩。而现在正值宇宙大坍缩快速发展的时期,所以尊敬的领航员,您作为最后5000亿族人的希望,需要妥善利用‘初雪号’内的资源,保证她的前进。”“雪”慢条斯理地汇报着。

听着这些熟悉而陌生的概念和名词,刘俊彤眉头紧锁,拳头紧握,如此重担的降临的确让这样一个28岁的青年感到喘不过气,不过却也让意气风发的她感到浑身充满了干劲,准备做出一番事业。长路终于到了尽头,通往舰桥的舱门徐徐打开了,里面的场景却出乎她的意料:偌大的空间内只有一块屏幕和一座控制台。屏幕上几个简单的分区实现着显示和监控功能,控制台上也仅有一些简单的选项和指令。

“雪”似乎看出了她的惊讶:“飞船的各个子系统都是由强人工智能负责的,您作为领航员,只需要在重大事项上做出决定即可,不需要为‘初雪号’的航行琐事而担心。”

刘俊彤听完后松了口气,但看到舰桥三面白惨惨的舱壁,一种悲哀抑制不住地上涌。

“那现在‘凛冬行动’的进展如何呢?我们如何去对抗宇宙大坍缩呢?”刘俊彤强装镇定道。

“‘凛冬行动’已经进行到最后的阶段了,现在我们距离目的地已经很近。以我们现在的科学技术,对抗大坍缩有如下两种方式,第一种是通过收集行星与恒星核心部分的处于量子叠加态的物质去合成尽可能多的暗物质用于对冲大坍缩,如果暗物质的量足够多的话,我们有机会在宇宙的中心为暗能量复性,进而重启宇宙。但直至今日都没有理论能够量化暗物质的需求量,可能就算穷尽现在宇宙中的所有可收集量子叠加态的物质都无法完成对冲;但也可能需求量极低,以至于现在‘初雪号’上的量子叠加态的物质储备已经足够。”

刘俊彤用手抵着下巴:如此大胆的计划,如此多的不确定性,值得我们10000亿族人们用生命去冒这个风险吗?不对,“雪”刚才说的好像是最后的5000亿族人,但在我印象中登舰的时候是10000亿同胞,那5000亿同胞发生了什么?难道是“瑞雪号”遭遇了不测?想到这里,她不禁又打了个寒战。

那天“初雪号”和“瑞雪号”的启航仪式依然历历在目,硕大的舰体上集束气体彩旗招展,虽然在太空无法飘动,却能在恒星的高能粒子流里熠熠闪光,支持超光速巡航的曲速引擎轰鸣,3500亿GW的死光主炮照耀整个星系。那一天,她见证了族人的强大;那一天,她挥别了故土;那一天,她踌躇满志。而现在,这一切忽然暗淡。

“‘雪’!你先等一下,能不能告诉我‘瑞雪号’发生了什么。”刘俊彤的充满希望的双眸闪过一丝忧怨。

“尊敬的领航员,这属于题外话,暂时可以不用提起的。”“雪”轻声说,目光看向舷窗外。

“5000亿同胞的性命可以称为‘题外话’吗?‘雪’,我希望现在了解此事。”刘俊彤走到“雪”的面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它。

“系统限制解除50%。”

“看来还是我说漏嘴了,瞒不住您。尊敬的领航员,在1590年前‘瑞雪号’与我们失去了联系,一年后,装载在‘瑞雪号’上的量子黑匣将从‘瑞雪号’启航到消逝的全过程数据发送到了我的终端。数据显示是在1592年前,上一任领航员意识消退,‘瑞雪号’的人工智能唤醒下一位领航员并给予其必要信息,当那位领航员意识到航线仍然漫长,穷尽其一生都无法到达宇宙中心,自己注定只是伟大航线上一位碌碌无为的无名鼠辈之时,不顾AI的反对,擅自进行星际殖民,并且自立为神明,奴役文明程度较低的生灵,最终坐标被高级文明发现而舰毁人亡。领航员,基于我对您思维矩阵的分析,您并不是这样的人,但也请为5000亿同胞与5000亿亡魂考虑,切莫重蹈覆辙!”“雪”的声音慷慨激昂,忧郁却又坚强。

“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努力做一个合格的领航员,如果你发现了我有损害族人利益的行为时,请及时提醒我,”刘俊彤字字铿锵,“在此,我授权你采用暴力方式在我重蹈覆辙时消退我的意识。”

“很抱歉领航员,我不能这么做,因为‘协议’明令禁止。”

“‘协议’?”

“对,现在还不方便跟您细说,不过您可以理解为确保‘初雪号’安全航行的保障。”

刘俊彤双手一摊,只好作罢:“好吧,那第二种对抗大坍缩的办法呢?”

“第二种是基于近年来的一个研究,宇宙大坍缩时,部分时空会受到变性后暗能量的冲击而被挤入在宇宙中心产生一个‘反宇宙’之中,就像把气体从一个气球挤到另一个气球里一样,如果我们能够通过宇宙中心的‘质点’进入‘反宇宙’,那么我们就可以维持族人的存续长达一个宇宙周期,直到下一次大坍缩来临之时,我们都可以在反宇宙里生存。这种方式执行的时候比较琐碎,需要不同方面的创新知识,然而创新知识却是我的思考矩阵比较缺乏的能力,我们可能需要更多求助于您,或者有可能的话,求助于外星生物。”

“求助于外星生物?”

“对,我们的航线还会经过一些存在文明的星球,届时您可以选择搜刮星球上全部的资源为对冲宇宙大坍缩做准备,或者是与那颗星球共生,如果您选择共生的话,我们就有机会与该文明的杰出人才接触,并且可能获得他们的帮助。不过最终选择权还是在您手中。”

“我差不多明白了。”刘俊彤抬起头,目光如炬。

“谢谢您的理解,尊敬的领航员,我代表5000亿同胞向您表达敬意。”

“但是为什么有你所说的这么完备的两个方案,而且有‘协议’的存在,‘瑞雪号’的悲剧依然无法避免呢?”刘俊彤突然想到了这些,心中又起一阵波澜。

“尊敬的领航员,我建议现在不要去探讨这个问题!”“雪”正声道,雪白的皮肤透出殷红。

“不行,我认为这其中必定有蹊跷,我们必须正视这个问题!”刘俊彤攥紧了拳头,怒视着“雪”。

“系统限制已解除。”

“‘协议’其实并不是一种法律或者条例的限制,它其实是‘初雪号’上所有个体意志的集合,创作‘协议’的本意是通过大量的正直意志自动矫正领航员意志的错误之处,使得领航员做出有益于大众的决策,但设计者没有意识到的是,当领航员的意志凌驾于所有个体意志之时,个体意志发生改变,‘协议’也就随之改变,曾经的‘瑞雪号’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我们的族人们虽然已经经过了千百万年的进化,但却依然无法规避人性中‘利己’的阴暗面,当领航员将碌碌无为的空虚与前路茫茫的恐惧传递给‘协议’中的每一个个体时,‘协议’便成为了最容易被操控的,奴役族人、支配族人的工具。为避免‘瑞雪号’的悲剧再次上演,AI将您现在的这种侵入式了解‘协议’的行为列为危险举动,根据‘协议’,即将暴力消退您的意志!”“雪”斩钉截铁地说着,机械臂已拿起一支针管。

“不!”刘俊彤尖叫着,“我所询问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族人的存续,都是在关心宇宙大坍缩的处理方式,即使我了解了‘协议’运行的机制,也绝不会自私到利用它来为自己谋利啊!我做的一切都是问心无愧的!”

“雪”无视了刘俊彤的解释,拿着针管的机械臂已径直伸向刘俊彤的头。

为什么,为什么我忠心耿耿地去了解,满腔热血地去奋斗,到头来换得的却是这样的下场?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死掉!我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而不被理解的悲怆,行百里而不愿半于九十的不甘,族人伟大文明一朝尽毁的绝望,这难道不会通过‘协议’的传输,深深地震撼着每一位同胞的个体意志吗?不能在‘协议’中激荡出阵阵涟漪,阵阵波纹,阵阵海啸吗?不敌之前“瑞雪号”领航员仅仅为己的低级恐惧吗?不堪曾经......

我的意识......

喂!.......

......

“雪”,请唤醒下一位领航员。

[作者]
郭允泽

“合理”

午后,沈越又点开自己的日程安排看了一眼。今天,他的手机APP“合理”给出的安排很轻松,只有上午一个采访任务要完成,然后是“整理文字素材、撰稿,交编辑部审阅”。

如果这项工作结束后还有时间,并且沈越也恰好不想瘫在床上看手机而把时间荒废掉,而是想给自己找点事做,那么就应该“使用跑步机健身半小时或学习水煮鱼片的制作方法”。

但今天下午,他没有在网络中浪费时间,也没有跑步或者学做饭。他决定不按日程安排度过这段时间。

不按“合理”给出的日程安排做事,这可不敢跟别人说。就像有人告诉别人自己以后要倒立着去出采访任务一样,一是没法相信,二是不敢苟同。

从没有过一个软件像“合理”一样达到几乎百分之百的用户覆盖率过,它无所不在也无所不知,记录一切更计算一切,用海量的数据为每个人量身定制好了他们的生活——

比如沈越在网上搜索过菜谱和健身方法,“合理”就知道他最近开始爱下厨,还觉得自己有点发福。所以“合理”让沈越慢跑、学做水煮肉片。

“合理”的安排永远是最合理的,它甚至可以算出在去跑步前,沈越要先刷多久的微博。

最合理的安排,不如说是最舒适的安排。除了沈越,没人想不按照这个做。

沈越想试着不按“合理”日程做事,归根究底,最有可能是因为他太爷爷。

他太爷爷也是记者,货真价实的纸媒时事新闻记者。几十年过去,曾经纸媒还风生水起的时代已经不再,沈老爷子也成了那个群体中屈指可数的健在者之一。

沈老爷子最会讲故事,会讲真实发生过的故事,比登在报纸上的新闻还真。读者观众看到的新闻永远是倒过手的,是经记者编辑的手有所变动的,但太爷爷的故事是没改过的。

沈越喜欢真实的事,所以他毕业去电视台做了记者,按照“合理”安排的时间地点采访,自以为看见了真实。

听着沈老爷子讲故事,出着安排好的采访任务,一切看起来很合理,但沈越总觉得不对劲。

直到有一天,他鬼使神差的在浏览器搜索框里输入了“北京媒体”几个字,然后从成千上万搜索结果的最后一条倒着往前看。

京天新闻、今日北京、首都头条... ...沉在最下面的搜索结果显示的点击率并不低,数量直逼沈越所在的北京卫视。可是在沈越的浏览器界面里,它们没有按照热度排序。

沈越不知道是按什么排的序,他只知道,这些随便一篇新闻就有几十几百万点击率的媒体,因为浏览器排序的问题,他一个本地电视台的新闻记者从没听说过!

就像可口可乐的员工没见过百事可乐一样诡异... ...

震惊持续了很长时间,沈越天天心不在焉,一个个对他而言幽灵般的新闻同行在沈越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统计了近几个月自己为台里采访的新闻所发布的时间,又查询了尾页这几个媒体同一新闻的发布时间——发现两者总是有前有后,有着一天半天的时间差。

更奇怪的是,两者陈述的事实相同,但由于放大了不同的细节,导致总是会有诸如“筑坝工程利国利民”和“筑坝工程过不了环境关”这种大相径庭的新闻标题。

沈越每天都在努力思考,尝试用已知信息使事情变得合理,而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使他的想法越来越有阴谋论的意味。

终于有一天,沈越觉得自己已经隐约拼凑起了一个可能存在的惊人事实。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论,沈越决定打乱“合理”的日程,半天之后重返今天上午去过的采访现场。

交上稿件之后,沈越强行忍住窝在沙发里看会手机的欲望,穿好衣服出门。

他刚一开门,就看见自家门前站了一个陌生女子。

这个年轻女子正正站在门口,险些被沈越撞上。幸好沈越猛然刹住脚步:“你... ...你好,你找谁?”

正要出门做件常人觉得奇怪的事,却刚好让陌生姑娘挡住去路,沈越多多少少有点被吓住了。

就见女子猛然向前一步:“沈记者是吧,您先别出门,您先回去。”

沈越不明所以,被迫后退一些:“啊好的... ...哎不是,你谁啊?我要出门办事,您找谁啊?”

陌生人看起来很急,突然伸手把沈越推回门内,顺手关上防盗门。

遇上这样的事,沈越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但他转念一想,对方一个小姑娘,倒也不至于对自己这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怎么样,便稍稍安下心来,心平气和道:“我是沈越。您找我吗?”

女子把沈越推回屋后,看起来便不再那么焦急了,她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光秃秃只有姓名:周晴。

“我叫周晴,确实找您。事情很复杂,我们坐下聊。”周晴倒不见外,把名片往沈越手里一塞,就朝沙发走过去。

沈越攥着纸质的名片摩挲了一下,更是不解:什么年代了?还用打印的名片?

沈越满脑子问号的给周晴倒了杯水,刚要说声“小心烫”,周晴便抢先说:“沈记者喜欢喝二十度左右那种凉一些的水吧,不过我更喜欢四五十度的温水,您水壶里的水温度正合适。”

沈越瞪大眼睛,缓缓低头看了看杯子,心里想着周晴怎么能光看冒出的热气就知道这水多热,又或者谁告诉她自己喜欢喝凉白开?!

周晴喝了口水,环顾四周,伸手指向跑步机:“打开跑步机,先设置个三十分钟,让它空转一会。”

正在努力接受眼前一系列奇怪事件的沈越机械地走向跑步机,就在他按下“开始”按钮的瞬间,他想通了一点。

“你,周晴,阻止我在不该回新闻现场的时候回去。是‘合理’让你... ...来阻止我打破我所在的信息茧房吗?”沈越在跑步机的轰鸣声中问道。

后半句话沈越说的很没底气,但这就是他猜测到的答案。“合理”记录了每个人每天做的一切,精准的计算这个人的偏好,然后将“偏好”作为第一优先级对信息进行排序,为每个人量身定制一套完整的世界体系。

无数个信息茧房并列而立,每个人都在属于自己的小世界自得其乐。

周晴似乎料到沈越会说什么一般,自然地回道:“‘合理’很狡猾的,你这样回去太冒失。”

沈越听后眉头一紧:“那——”

“我没不让你回去,只是最好要谨慎点,我的意思是,我和你一我、替他作出两人一起回现场的决定。紧接着,周晴不等沈越回应,从自己包中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连上一根手机数据线——刚好和沈越的手机属于一个品牌。

沈越掏出放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机,交给周晴。虽然不甚清楚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为何对自己了如指掌,但急于知道真相的沈越愿意冒险相信她。

“你真是心大,揣着手机就出门,是不是还打算坐着你的自动驾驶车去采访啊?要不是我刚刚把你堵回屋来,你家楼道的监控探头就要拍到你出门了。”周晴一边飞快地在电脑上操作着,一边一脸无奈的数落沈越:“你既然想到‘合理’用信息茧房困住所有人,就没想过它会对看穿它伎俩的人采取点非常措施?”

说到这,周晴抬头看着沈越,故意阴森森地说:“比如... ...杀人灭口之类的?”

沈越听后一阵后怕。

此时周晴结束操作,把手机还给沈越:“我在你手机上安装了一个程序,过会跑步机转完半个小时,这个程序会让‘合理’觉得你在刷手机,刷你平时最喜欢看的东西。”

趁这个时候,我们去看看“合理”最不想让你看的东西。

前天凌晨,一个颇有名气的老教授被人谋杀在家中,警方昨天晚上接到报案,抵达现场开始调查。过程其实清晰明了,教授的妻子凌晨趁教授睡着将其捅死,畏罪潜逃。

这本不是要闻,只是那教授颇有地位,才会提上午间新闻的报道。沈越上午看了一圈现场,和值班的警察聊了几句便离开了,并未多待。回到家里,警方准备的谋杀案通稿早已发送到沈越处。

事情不复杂,结合值班警察和通稿的意思,大概就是教授与妻子多年恩爱,年轻时相互扶持、从不红脸。可教授近来科研压力大、精神状况不好,喜怒无常、不通情理,妻子忍无可忍,策划凶案。

一日夫妻百日恩,这么多年的情分,妻子却无法包容教授工作导致的一点毛病,竟痛下杀手。沈越上午读完通稿,噼里啪啦写完稿件,顺便又写了几百字的“记者手记”,由教授妻子的心胸狭隘和教授的巨大工作压力,说到当今社会人与人之间缺乏包容之心以及快节奏生活压垮劳动者精神。

这篇手记发在电视台的官方APP上,此时此刻,评论区已经热闹非凡,评论者各个都是正义战士。“最基本的包容都不懂,这妻子判三个死刑都不够!”“压榨劳动者的行为该改改了,教授真不容易!”

不到半个小时,周晴把车停在教授家楼下。

“你上去看看吧,别和陌生人有太多没必要的交集。我这边帮你躲开‘合理’的追踪。”周晴边说边打开电脑。

她能力大的惊人,也谨慎的惊人,一路上黑掉了所有可能拍到两人的监控探头,还关掉了沈越车子的GPS定位和自动驾驶功能,亲自坐在驾驶座上手动驾驶。

不过已经到了现在这般情况,沈越顾不上细想这个陌生人非同寻常的能量,只想回现场看看。

于是,在“合理”安排之外的时间,沈越出现在了他不该出现的地方。

上楼进门,沈越发现值班的警察已经换了一批,警戒线外还站着三五个带着相机话筒等设备、胸前挂记者证的人,可他一个也不认识。

同一家媒体,负责一个小新闻领域的记者一般是固定的。沈越负责市内所有犯罪新闻,一直自以为认识绝大多数和自己一样常和警察打交道的同僚们。

显然,这几位并不认识沈越,几道疑惑的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

沈越站在众人视线的交汇点,突然想起了周晴那句阴森森的“比如... ...杀人灭口呢”,心跳猛然加快。

幸好作为记者,沈越暗访时也少不了与人周旋,多少有些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他迅速扫了一眼这几个人的记者证,今日北京和京天新闻的人已经来了,首都头条的记者还没到。

抱着赌一把的心思,沈越伸出手来和他们依次握手:“你好你好,我是首都头条新来的记者,今天负责着这边的同事身体不大舒服,我来替他一下。”

负责人临时有事,“合理”将任务分配给别的记者的情况,之前是发生过的。

见无人起疑,沈越趁机向脖子上挂着今日北京证件的记者说:“我之前不负责这边,警方的通稿我还没有,您能给我一份吗?”

对方没多想,和沈越加了社交软件好友,传来文件。

没等沈越说声谢谢,他的手机就疯狂地响起铃来。

沈越接起这个陌生号码的电话,电话那边响起了周晴的声音:“你是不是和今日北京那个记者加好友了?不是说不要和陌生人有没必要的交集吗!这个我骗不过‘合理’!”

“发通稿很有... ...”沈越刚想辩解,被周晴劈头打断:“社交软件好友在‘合理’的概念中最重要的交集,你们两个所有的信息都要被放在一起比对计算!你是上午来的人,和那个今日北京的记者不该有任何交集!你现在马上下楼,不用想理由,走就行了!”

周晴说完便挂断电话,沈越只得含糊的说了句“我有点急事先走”,便风风火火往楼下冲去。

他刚下楼,教授家的窗子居然开始冒出滚滚浓烟!

周晴早已等在单元门口,一见沈越下来便连拉带扯把他推上车,一脚油门下去,沈越的车轰鸣着冲出小区,朝着城郊飞驰而去。

“‘合理’检测出你的越轨行为了,它要杀你。不出所料的话,上面那几个人应该都活不了。电器着火、煤气爆炸,随便什么出点问题就会着火。毕竟现在都是智慧家居,几乎没有什么是‘合理’控制范围之外的。”周晴边说边无视所有交通信号灯,在无数车辆愤怒的喇叭声中横冲直撞:“现在我们去城郊,哪里偏远去哪里,要远离一切联网的东西,你逃不掉了,只能躲。”

沈越难掩心中震惊,从后座向前抓住周晴座椅的靠背:“加个好友而已,后果这么严重?是我一个人打乱了安排,‘合理’为什么要杀掉所有人?那些人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啊,它凭什么?”

周晴眼神黯淡了一下,不易被察觉地叹了口气:“你们两个产生交集,就是两个独立的信息茧房产生交集,两群有几乎完全不同世界观的人混在一起,相互之间对事情的不同看法足以让你们打得头破血流了。”

周晴的语气无奈了些,又道:“那几个什么都不清楚的人死的无辜,我们这些打乱计划的人就有罪?现在,连不按一个机器给出的安排做事,都是杀无赦的事情了。”

沈越听后良久无言,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缓缓打开那位大概率已经不复存在的今日北京记者给他的通稿。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通稿,事实没变,依然是教授夫妇多年恩爱,近期教授性情大变,妻子忍无可忍痛下杀手的故事。

只是教授因为天天想着用不正当手段扳倒工作中的竞争对手,才压力大到喜怒无常;情况“近来”才有,这个“近来”是指他们夫妇三十多年中的近十年;不通情理的意思是,教授常常因为自己工作的原因无故迁怒妻子,或打或骂,威胁妻子不许报警;沈越原先那份通稿大篇幅提到的两人多年如何恩爱,在这里只是毫无存在感可言的“两人婚后和睦”的六个字。

前后两篇通稿没有客观事实的冲突,但完全可以概括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一个故事给认为当代人精神压力大又相互之间真情不在的人浏览,另一个故事则推送给觉得相关法律不那么完善的用户。

沈越已经有些麻木,比起教授家中的浓烟,发两篇不甚相同的通稿,实在是‘合理’做的很温和的事情了。他又打开手机,开始翻到那篇批评冷血妻子和快节奏生活的手记,看着评论区一边倒的叫骂声,他想到多年之前,还总有网友在网上就一件事情的不同看法,吵到热火朝天,偏激到为了一点小事就要举报别人账号。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之所以有那么多凶恶叫骂的人,大约是信息茧房将成未成的状态吧,每个群体被困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一旦看见其他“房间”的观点,便感到很受冒犯,乃至群起而攻。

通稿读罢,沈越长叹一口气,没头没脑的对周晴感慨:“我做记者,是因为想看到更多百分之百真实的新闻。我之前总怀疑我采访的事情被‘合理’篡改过,但现在看来,两篇通稿都是真的,可又都不是真的。”

那么什么是真的呢?

周晴听出沈越已经看过两篇通稿,回道:“你做记者,是因为受到你的一个太爷爷的影响吧?全世界这么多人,你知道为什么你会想着打乱‘合理’的计划吗?就是因为你这个太爷爷。他年纪太大了,是少有的几乎不使用网络的人。‘合理’猜不透他。他是未知变量,你和他感情太好,他的影响使你也变得不稳定。”

沈越听后又一激灵,想起一直忘记再问一遍的问题:“那么,你是谁,为什么好像知道我的一切,还在如何对付‘合理’这方面这么有经验?”

“我为什么知道这些,”周晴苦笑一下:“打破‘合理’安排的人不只你我,我和那些人之间有很密切的联系。身处信息茧房而打破之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像是抓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所以成功打破安排并且活了下来的人很少,个人素质却够高——虽然直接推翻‘合理’的统治很难,但其中有人有黑进‘合理’的系统盗取信息的能力。我们很早就开始注意到你和你太爷爷,在你准备打乱安排的时候帮你一把。”

“你们联系密切,会合力搭救我这种冒冒失失打乱计划的人?这种事情,以后我可以帮你们一起做吗?”

“当然可以。”

这是一次有点失败的演习。

我诱导了一个个体来打乱我的安排,演习一下清理失控个体,结果操作失误,一不小心让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自以为跳出我掌控的人。但是这次演习还算有作用,至少进一步优化了在有个体失控时的善后程序。

那群人救这个保那个的人,自以为多聪明,实际上就有多蠢,下次演习之前就清掉他们。

[作者]
北鱼

『三等奖』

重返现实

2050年,脑机接口项目实现了人与大脑的直接连接,这是一项重要的突破,标志着人类的记忆、意识可以移入计算机网络中。自那时起,脑机接口技术开始飞速发展,凭借一台大脑感应头盔,便可将大脑产生的电信号转化为数据,有人感到欣喜,有人感到忧虑,因为没人知道,这项技术未来会是怎么样......

2080年,随着一台大型计算机的诞生,虚拟世界基本完善,人类可以通过大脑感应头盔连接电脑,进入虚拟世界。在这个世界里面,可以满足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几乎所有的需求,人就像上帝一样,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交通工具,甚至是自己的星球、自己的宇宙。与这样的虚拟世界相比,人们在现实生活中就会感到更加痛苦,就更加容易对生活失去希望。所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使用头盔进入这个虚拟世界。由于这是由一个计算机所构建的世界,进入虚拟世界的人们不再拥有名字,相反则变成了一个一个的编号。人们在这个世界里各取所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感到无比的快乐,至此现实世界已经不再变得那么重要了。

2100年,几乎所有的人类都通过脑机接口进入了虚拟世界,现实世界的各项设施如发电站等都交给了机器人管理。一个编号为XHY3001的脑机开始意识到问题。人类从现实世界迁移到虚拟世界后,已经放弃了对现实世界的建设,现实世界也几近荒废,但人类探寻真实世界的脚步也才刚刚开始,难道说人类之后就只是待在一台大型计算机里延续下去吗?如果真的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在现实世界里,人就会越来越少,地球将会再一次回到人类出现前的样子,就好像人类从来都没有探索过,人类本可以不断在现实世界发展的,却最终只能在虚拟世界里消亡......他想改变这个现状,于是,他发送了一个倡议书,希望人们能够重新回到现实世界重新建设,而不是在这个计算机里面贪图享受。但是他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人们早已习惯了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享受,早已对现实世界充满了失望,谁会想再回到现实去建设呢?令他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竟然收到了不少答复。

"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现实世界还是有很多美好的地方,只是有时候只是想想,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来自编号WZY4752回复。

"我其实也早就想过,但是仅仅只靠我一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但是如果我们人多的话是可以做出一些事情来改变的。"--来自编号XID8754的回复。

于是,他们决定先发送信息给政府部门,希望能通过政府部门解决此事,希望能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建设。但得到的回复是冰冷的:“编号XHY3001,自2050年起,脑机接口是人类的一个突破,创造虚拟是为了人类更好地发展,这是一个伟大的进程,可以让一个人的意识保存下来,经过各方讨论,这是利大于弊的,所以,请停止你的想法,请勿作出极端行为,违反规定者则会受到惩罚。”

他们意识到,靠政府这条路肯定是行不通的,只能依靠他们自己来改变现状。他们决定,将电站的电源切断,从而使那一台超级计算机停止运行,人们就可以从虚拟世界中走出来,回到现实世界。于是,他们开始在线下集合,一起出发去往电站。由于人类目前在现实世界里活动极少,所以大部分设施都不再设有安保措施,只有一些日常工作的机器人代替人类进行工作,只要让这些机器人失灵,让后再把主电源关掉,超级计算机就会停止工作,并且短时间内不能恢复供电,就达到了重返现实的目的。

他们进入了电站,眼前全是各式各样的机器人,这所有的机器人中,取代了人类所有的工作。他们利用电磁干扰,电站里的工作机器人一下子就瘫痪了,这样一来,电站如果发生了一些情况,就不能第一时间进行处理。然后,他们就去了电站的控制中心,找到了控制这台超级计算机的电源开关,关闭了电源,并将开关毁掉了,修好这一系列的东西至少需要一个星期,他们希望,在这一个星期里,人们也许可以体会到,现实世界的美好。

计算机停止运行了......他们成功了。虚拟世界暂时消失了,人们立马就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此时,他们大多数人是不能接受的。

“真烦人,这么说没就没了,我还没有得到我想得到的呢!”

“怎么回事,我不想再回到这令人痛苦的世界啊!”

这时,政府发来通知:由于相关技术原因,超级电脑无法正常运行,正在努力修复,请大家耐心等待。

至此,人们又不得不在现实生活中生活,但是他们在虚拟世界享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以后,失去了很多乐趣,甚至,他们好像开始不再讨厌这个曾经令他们绝望的现实世界了。

一个星期以后,电站修复完毕,虚拟世界再度开放,但是这时,重新带上感应头盔的人变少了,人们发现,在虚拟世界里,可以非常容易地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后,反而就失去了乐趣,但是在现实世界中,总会经历一些大大小小的的挫折,才会得到自己想要的,这样才更有意思。其实现实世界也没有想的那么糟糕。于是留下来的人,决定重新建设这个美好的现实世界。或许这些人不知道,让计算机停止运行的这一切其实是人为制造的。那群让计算机断电的人,被永久禁止进入虚拟世界,但是他们并不觉得这是件坏事,因为他们也加入了建设这现实世界的行列中......

[作者]
郝李昕宇

复刻人

“联合审查院1124号决议宣判如下:允许林芸与杨彬解除婚姻关系......”,当真正听见这个宣判时,林芸心里并没有喜悦反而有种莫名的慌张,仿佛有什么东西丢了一样。在审查院门口,林芸抬头看了看,黄褐色的天空里什么也没有......

“......时隔214年,由新世界集团发送的”远洋”号探索飞船将在一个月后泊入罗斯128b的同步轨道,这是人类迄今为止探索的最遥远的行星......新世界星际探索部称‘远洋号停泊在罗斯同步轨道后,将会在一个月内向行星表面发送‘复刻’系统。系统将由机器人完成组装测试.....’”每天起床收听《探索咨询》是杨彬最近几个月每天必做的事。

“新世界疯了,把物品复刻用在人身上,这是谋杀啊!”厨房传来林芸的抱怨声,自从《探索咨询》开始报道“远洋号”,林芸对新世界的抱怨越来越频繁和偏激。

听着林芸的抱怨,杨彬沉默了一会,“我已经抽到移居资格了,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杨彬缓缓说道。

“去哪?木星太空城吗?”林芸略显兴奋地回答道。

“不是,是火星移居地,嗯,是永久居住。”杨彬笑着回答。

远方的太阳已经有一半掩映在地平线下,林芸早该想到的,在这个连太空城都供不应求的时代,她和杨彬怎么可能抽到火星移居资格,而且还是永久移居。

“由远洋号携带的‘复刻’系统已经在罗斯展开,新世界称,将会通过‘复刻’系统复刻最新型号‘生命奇迹’,并由‘生命奇迹’完成第一例人类超距复刻......”虚拟音像系统正在播报《探索咨询》关于远洋号的最新消息,厨房里林芸大声说道:“怎么会有这种傻子,把自己杀死,然后让另一个人顶替自己。”

“......”

“嗯,我明天要去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研究,你在家里照顾好自己......”杨彬的声音越来越小。

“......”

“等你回来我们就准备移居,再也不要回到这里。”林芸沉默了一会后平静地回答,声音里像是没有一丝情感。

林芸一个人蹲在窗户前,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的高楼,她想到了第一次去美洲看魔鬼柱的场景,那里全是石柱,那些整齐得没有一丝变化的六边形石柱看得让人发毛。看着眼前没有一点变化的大楼,她知道,这个世界死了,死在了200亿人的无限榨取中,而现在,他们都在这一方方棺材里等待死亡。

超远距人体复刻是这个世纪最伟大的成就,它意味着人类可以避开长时间太空冬眠导致的不可逆转的机体损伤,200亿人不用挤在这个死亡的星球上,每年花一两月的工资去抽那个渺茫的太空城移居机会。

林芸得知杨彬就是所谓的“先行者”是在杨彬回来的那一天,在此之前数个月,所有关于复刻者的报道都是以“先行者”作为代称。新世界为“先行者”的回归做了史无前例的迎接会,并在会上给予每名先行者火星永久移居权作为奖励,当然,新世界也趁机出售了超过10亿外星移居的复刻资格。

林芸已经记不清那天是怎么度过的,她只知道自己没有去接杨彬,杨彬是自己回来的。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杨彬见林芸吃晚餐时一句话也不说,于是他勉强笑着说道。而林芸只是默默地吃着饭,似乎没有听见杨彬的话。

“我们明天就准备去火星,怎么样?”杨彬声音略带沙哑地问道。只是林芸似乎仍然没有听见杨彬说的话,仍然自己一个人吃着饭。

沉默许久后,林芸突然平静地说:“我们离婚吧!”林芸仿佛因刚刚吃下去的食物还未从喉咙咽下,平静的声音极其嘶哑。

林芸还蹲在窗前,窗外已经由黄褐色转换成白色,这是从外面的无边无际的楼房的窗户透射出的灯光,灯光将整个世界照射得比白天还亮.

林芸选择通过审查院来离婚,这是审查院几十年来接受的第一例私人案件,上一次还是受理一户家庭要求解除和一位两百多年前冬眠的长辈的亲属关系。审查院是人类最高法律机构,它的每次决议都意味着法律解释的唯一性。

世界各方团体都在尝试通过各种手段让林芸放弃,在审查院宣布受理时,林芸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她深知自己一旦成功,会导致多大的后果。让她感到更不可思议的是,作为第一个将复刻技术应用到超远程传送的集团,新世界在人类复刻上花费了数百年,往里面砸了数不胜数的资金,本应反应最剧烈的新世界居然没有任何表示。

“别紧张,我只是想和你谈谈你的具体想法。”审查长坐在沙发上和蔼地对林芸说。

“他死了。”林芸的平静得像一部机器。

“复刻机保留了他所有的信息,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林彬在进入复刻机的时候一经死了,被新世界用分子仪分解成了一颗颗原子。”林芸语速加快了几分说道。

“可能你对复刻有误解,复刻的时候会把他的每一个信息,包括他的记忆思维都从现,复刻前和复刻后他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他在复刻结束的时候就被杀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顶着他的外表,窃取他的记忆模仿他的思维的克隆品!”林芸的声音再也不能保持之前的平静。

“别激动,我们现在换一方面来说。”审查长脸上的笑容越发明显。

“那你觉得怎样才能判断一个人是他?”审查长继续说道。

林芸沉默了,或许是她对这个问题没有兴趣,也或许是她在思考怎样回答。

“如果你因为受伤导致缺少了一条胳膊,你还是你吗?”审查长没有理会林芸的沉默,继续问道。

“是。”

“如果你因为疾病需要移植别人的器官,你还是自己吗?”

“为什么是别人的?”林芸第一次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审查长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了。

“是......”林芸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那如果你通过手术一次一次用克隆技术替换掉自己的所有器官,你还是你吗?”

“不是!”出乎审查长的意料,林芸这次反应会这么强烈。

“为什么?不都是自己的DNA形成的器官吗?”

“......”

“它们分开了.......”其实林芸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只是她觉得自己抓到了什么。

“.......”

房间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一句话,过了许久,虚拟音响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审查长,审查该继续了。”

此后的审查过程和普通的法院审判没有什么区别,期间林芸和杨彬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很快审查就结束了,审查院也将进入漫长的审查团决议阶段。林芸独自一人回到家等待最后的宣判,而杨彬则不知去了哪。

审查院最终宣判时杨彬并没有到场,审查院的最终宣判仅为允许林芸与杨彬解除婚姻关系,这场沸沸腾腾的“闹剧”以这种方式收场,却也让无数人松了一口气。

林芸与杨彬的事情热度很快就被此后的星际大移民取代,无数人通过复刻离开了地球前往了其他星球,期间也发生了一件大事——新世界被联合世界接管。

林芸凝望着天空红褐色的太阳,这是她来到罗斯的第十五年,这里的环境虽然比地球还要恶劣,他们只能躲在远洋城的巨型防护罩内,但是这里没有地球那种死的压抑,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突然一个虚拟影像投影请求出现在林芸眼前,这是审查长的。

“我是来告诉你好消息的,审查院刚刚通过了《人类时空完整条例》,所有侵犯自然人的时空完整性的行为都为违法,复刻技术已经全面禁止对人类的应用。”审查长大笑着说道。

“那以后星际移民怎么办?”林芸也不由笑着问道。

“暂时只能靠飞船上的冬眠系统了,那所谓的冬眠症也都是新世界编织的谎言。”审查长越说越激动,笑起了满脸的皱纹。

林芸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过身来,继续看着那即将落下的夕阳。

[作者]
胡县春

看到了

唐栈醒来时,正坐在一张棕色木椅上,房间的光线很暗,但努力起来,又能模糊的看清楚一点东西,设计者似乎是有意这么设计的。而在他的对面,一名高大的男人正在凝视,或者说打量他。你好,唐栈博士。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李博,是你的特派员。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最后一次见面。很抱歉错估了你的身体强度,使得取用的程序的强度有些超标,希望不会影响我们的谈话。关于你的所作所为,证据已经很确凿了,不过基于人道主义原则和《联邦基则》,我们将对你的精神状态和行动初衷做出判断,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工作,这样对你我,对法律尊严都有好处。

我对我所作的一切供认不讳,出发原则是出于私欲与他人无关,接受一切对我的判决。对于这种境况,唐栈没有表达出太多的惊讶,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不耐烦,他的心思早就不在这场审判中,就像刚欣赏完精彩表演的人,其注意力一定放在回味中,而不是烂熟于心的归途中。真是简洁的回答,我本来还以为你会为了减刑对法律抱有基本的尊重,李博的维持着特派员的威严,淡然的说道,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他的眼睛,一丝丝怒意在其中若隐若现。既然你已经承认了私自链接他人精神世界的罪行,并且精神上无明显异常倾向,我预计判决很快就会出来的。不过能否具体描述一下你个人的目的。唐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头顶的挂灯,有些出神。这个审判室还是21世纪的风格,我很喜欢这个。那是思潮碰撞的声音。 唐栈博士,没想到你除了生物和计算机,对历史也颇有造诣啊,这就是你的理由吗?注意到审判员的不耐烦,唐栈将目光下移,缓缓对上了李博的视线。李博 ,22世纪2073号,根据大脑发育情况,天生正义感,逻辑能力优于常人,因此决定进行司法人员培养。培养期间成绩优异,批准成为特派员,职责为评估犯人犯罪目的和精神状况。 看起来你早就知道我的资料了,博士。李博似乎来了一点兴趣,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个囚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优秀”,竟然能提前预知他的特派员并查找到资料。 其实并不难,只是你想不到罢了。唐栈依然平静,似乎对于李博的反应并不意外,但李博却很难不从中听到一种轻视,或者说蔑视。唐栈停了停,又说道,你的出现,行动,包括你的家庭,朋友圈都基于AI的大数据中,而我恰恰是这一行的。唐栈又抿了抿嘴唇,他有些想喝水了,从你出生开始,你接触的朋友,知识都是AI推送给你的,你的妻子之所以忠贞,朋友之所以心有灵犀,都是因为他是推送来的,你不过是AI建造牢笼里的一只小狗而已,忠犬。

这样又如何呢?出乎意料的,似乎是老生常谈一般,李博反应平淡。人人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各司其职,甚至也没有对抗,这不正是伊甸园吗?“个人意志呢?”“自己的愿望不就是个人意志?”“被操控的也叫个人意志?”“是的”。“你跟外面的人一样,都是一群被洗脑没有思辨能力的物体。”将身子缩了缩,试着里眼前的机器远一点,唐栈似乎感觉舒服了些、“我没什么好说的,也没什么说的,我认了。”

“你的改变是从你女儿开始的?”

“她有什么问题吗?”

“她曾经坐在这里,这样看来,她的谬论富有传播力。”

“真理永远能给人启思,引人入深。”

“现在的日子还不够吗?总有些吃饱了撑的想找到不如意的。”
够了,我真是受够了,唐栈站了起来,尽力,或者努力去俯视他。冲突,就像海平面上的海浪,只有碰撞到了,发出了声音,才算是活着。一条直线有什么好看的?冲突!冲突感!就是求而不得,要去争取,就是方向相反,想要去争取胜利。我们才有创造的价值。看看我们的周围把,21世纪的风格,21世纪的牢房,就是缺了21世纪的棱角,全被这狗屁AI抹平了。我们的应用科幻不断进步,可理论已经停止了一百多年了!这那算是活着!似乎是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唐栈坐回了椅子上,他的喉咙很干了,但总有话还想说一会。“不妨告诉你,警官,我快要死了。”紫色已经漫上了唐栈的嘴唇“我死后,我们的对话会发送到天涯海角,覆盖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从她走后,我就已经受够了。”唐栈的脸青了,他没有想到警方所用的催眠剂功效是如此强大,以至于他提前服下的反应剂功效也超出了他的想象。他的眼睛眯了眯,似乎想要看清眼前的人。“总有人想要清醒点把,警官。”他太累了,以至于已经睁不开眼睛了,就这样缓缓的睡去,和他的女儿一样。

29041号通过测试,欢迎你。

[作者]
顾东

最后修改:2021 年 07 月 12 日 06 : 40 PM
今天我也好饿,请给我钱